他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豫省如果真的从未来来，那他们是什么成色？
张玉说豫省偏向共产党，他们和延安同发通电，军队归建，这明摆着是一伙的。
可一伙的，为什么又容得下资本家？为什么又让资本家抛头露面、参与议政？
这说明什么？
他端起凉茶，这次一口喝了大半。
没什么。摆摆手，脸上甚至浮起一丝笑意，我是在想。既然豫省容得下资本家，容得下咱们这种搞三民主义的，那说明什么？说明未来的天下，不是一家能独吞的。豫省偏向红党，那是自然，可资本家既然能活着，还能坐着说话，那说明红党也得让着咱们三分。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动作轻快了不少。
红党要抗日，咱们也抗日。豫省要通商，咱们就通商。他回头看了张玉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
“张玉”
卑职在”
“后续你要加大与豫省的联系，经济利益上可以进行让步，一定要让豫省的Gmd倒向我们，倒向我们了，豫省也就倒向我们了，知道么”
张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卑职明白”
他甚至在屋里踱了两步，哼起了黄埔校歌的调子。
就在这时，副官敲门进来，递上一份电报。
马家军……他把电报扔在桌上，想让中央给他们出头，挡住延安的追责。
他走回窗边，看着雨幕，手指又在窗台上敲起来。
马芳是颗棋子。
一颗不听话、但还有用的棋子。
河西走廊的地盘，骑兵的机动性，这些都是筹码。
可现在，筹码对面站着一个从未来来的怪物。
让马芳去碰一碰，看看豫省给红党装上了什么样的牙。
赢了，说明豫省和红党的关系也不过如此，日后拉拢豫省就更有底气了。
输了，马芳是替死鬼，自己还可以再递橄榄枝。
回电。中央军务繁忙，无暇西顾。请马主席自行妥善处置，务要以党国大局为重，切莫轻启战端。
张玉心里一凉。
这话翻译过来就一个字：等。
等马芳和共产党打完了，再看结果下注。
他低下头。
张玉啊，你去准备一下。过些日子，咱们再派一个经贸代表团去豫省，不是谈判，是走动。既然未来是这样的，那咱们要多走动嘛，记得多带些特产。
……是。
“对了，一定要保密，外国人问起来，就说未来是吹的，既然有可能是我的助力，那就不能让外人知道”
“是”
马芳盯着南京的回电，手背上青筋暴起。
自行妥善处置……他把电报纸撕得粉碎，扬手一抛，纸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我处置他姥姥！
马德海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堡外传来马蹄声，一个浑身湿透的骑兵滚鞍下马，跌跌撞撞跑进来：主席！西宁急报！红军……红军动了！
马芳猛地转身：多少人？
看不清楚！到处都是！他们……他们像是长了夜眼，黑灯瞎火的，咱们的哨兵连人影都没见着，脑袋被打爆了了！
马芳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抓人。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去年在高台带头的几个营长，还有……还有那个姓韩的副官，都绑了。
老大？
绑了！马芳一拍扶手，眼珠子通红，交给延安！就说……就说这些人是擅自行动，违背军令，我已将他们拿下，听候发落！
马德海犹豫了一下：老大，延安那边……能信吗？
马芳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急的雨，心里比雨还凉。
——
马德海带着几个卫兵，闯进了营房。
高台之战的带队营长马占奎，正躺在炕上抽大烟。他今年三十六岁，跟着马芳打了十年仗，手底下人命无数。听见门响，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谁啊，大半夜的……
话音未落，马德海的卫兵已经扑了上去，两杆枪顶在了他脑门上。
马营长，对不住了。马德海的声音冷得像冰，老大有令，高台之事，总得有人给延安一个交代。
马占奎的脸色变了：德海，你什么意思？高台是老大亲口下的令，让老子去的！
我知道。马德海一挥手，两个卫兵把马占奎从炕上拖了下来，绳子三下五除二捆了个结实，可延安不知道。
马占奎挣扎起来，破口大骂：马芳！我日你祖宗！老子给你卖命十年，你拿老子当替死鬼！
骂声在土堡里回荡，凄厉得像狼嚎。
马德海面无表情，又从隔壁房里拖出来两个人，一个副官，一个连长，都是高台之战的亲历者。
三个人被捆成一串，扔进了马棚。
马芳站在堡墙的阴影里，听着马占奎的骂声，脸上一阵抽搐。
押下去。他挥了挥手，声音干涩，明天……给延安送过去。
三天后，延安。
马占奎被押到了陕北，关在窑洞里。他本以为自己的命到头了，没想到第二天就被提审。
审他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叠材料，一页一页地翻。
马占奎，年轻人抬起头，声音很平，你说高台之战，是你带队执行的？
是……是老子干的！马占奎梗着脖子，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年轻人没接话，只是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们从河西逃出来的同志整理的口供。高台活埋二千六百余人的命令，是马芳亲口下达的，执行者除了你，还有马芳的贴身卫队。你不过是个带队的营长，真正下命令的人，在凉州城里坐着呢。
马占奎愣住了。
马芳把你推出来当替死鬼，年轻人收起材料，站起身，我们不吃这一套。
当天下午，延安的回电就发到了凉州。
马芳看着电文，手又开始抖。
……马占奎等人并非首恶，真正凶手仍逍遥法外。限马芳部二十四小时内，交出高台惨案全部主谋，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马芳把电文拍在桌上，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他本以为，抓几个替罪羊，共产党和豫省会见好就收。
他以为他们要的是面子，不是真把他逼到绝路。
可现在，人家根本不买账。
马德海的脸色也不好看，他们……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