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芳没说话。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鞋底把青砖踩得咚咚响。
豫省……红党……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北平的事，武汉的事，合肥济南的事，他都听说了。
豫省的军队确实厉害，厉害得不像人。
可这几天，他又接到了新的探报：北边的那支红军，虽然也有豫省的装备，可豫省并没有派人来。
豫省的主力，好像还在东边。
而且，探子说，红党最近在西北的动作，虽然有豫省的支援，可实际上打得并不猛。
几次小规模接触，红军都是打了就跑，没跟他硬碰硬。
这说明什么？
马芳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说明豫省可能只是做做样子，给红党撑撑腰，并不会真的全力帮他打。
毕竟，豫省和红党之间，也未必是铁板一块。
豫省要的是抗日的大义名分，红党可能要的是地盘，可真正到了见血的时候，豫省未必舍得把老本砸在河西走廊。
要是豫省只是虚张声势，那红党在他马芳眼里，算个屁？
他手里还有两万多骑兵，河西走廊的地形他熟得跟自家后院似的。
红党的兵再厉害，进了戈壁滩，也得掂量掂量。
德海，马芳停下脚步，声音里那股子狠劲儿又回来了，传令下去，各团戒备。告诉弟兄们，准备打仗。
老大？
延安不是要凶手吗？马芳冷笑一声，老子给他凶手！等打完这仗，让他到战场上自己找！
——
河西走廊东段，一处伪装成沙丘的地下掩体里，灯火通明。
李俊俏背着手，站在一幅巨大的电子沙盘前。
沙盘上，河西走廊的地形被投影出来，沟壑、河床、村落、马家军的据点，一个个红点和蓝点清晰可见。
团长，李斌笑着说马芳把马占奎交出来了，咱们拒收，要求他交主谋。马芳没动静，各团反而在加紧戒备。
陈发财凑过去，看着屏幕上那幅热成像图。
凉州城内外，一个个红点正在移动，有的在加固工事，有的在喂马备鞍。
果然。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跟李参谋你推的一模一样。
李斌是豫省派来的参谋，二十七八岁，白净脸，戴眼镜，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某些人嫌他，可现在某人知道，这小子脑子里的东西。
马芳没别的路可走。李斌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道算术题，南京不管他，咱们拒收替罪羊，他只能硬抗。但他心里虚，所以各团戒备而不是主动出击，他还在观望。
那咱们呢？老李问，按计划走？
按原计划。李斌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沙盘上的地形图切换成了兵力部署图，马家军的兵力分布、据点火力配置、骑兵巡逻路线，豫省的卫星已经拍得一清二楚。他们的通信用的还是简单的密码本，咱们的电子对抗分队十多分钟就能破译。
老李点点头，转身看向站在沙盘另一侧的四个营长。
都听见了？
听见了！四人齐声答道。
李斌参谋把敌情讲了，我讲讲打法。老李拿起一根细木棍，在投影上点了点，上级的意图很明确，不打则已，打，就要把马芳的骑兵从据点里给我勾出来，赶到皋兰去。皋兰地势狭窄，两边是山，中间一条道，他的骑兵展不开，咱们的重火力和装甲就能派上用场。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木棍在沙盘上一划，在把他勾到皋兰之前，咱们的重家伙——坦克、榴弹炮、飞机——一样都不能露。
一营长皱起眉头：团长，为啥？
为啥？老李瞪了他一眼，你一上来就把底牌亮光了，马芳那老狐狸还敢出来？他要是缩回青海，躲进山里打游击，你拿天雷炸他？老子要的是围歼，不是赶羊！
明白！一营长张大彪把身子一挺。
你们以营为单位，给我散出去。老李的木棍在沙盘上连点三下，记住，你们的迫击炮、自动步枪、手榴弹，这些够用。装甲车、榴弹炮、天上的无人机、飞机，都给我捂严实了，没有命令，谁敢提前露了，老子撤他的职！
——
他走到张大彪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邦邦响。
张大彪，上次三滩镇那一仗，你小子打得漂亮
张大彪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团长，那是您指挥好。
李俊俏瞪了他一眼，不用给我戴高帽，那是你的本事。
他转过身，对着其他几个营长说：你们都学着点！张大彪怎么打的，你们就怎么打。不是让你们跟他学耍横，是学他那个机灵劲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门。
脑子！打仗得用脑子！马芳的骑兵是快，可快有个屁用？他追不上咱们的突击车，打不着咱们的夜袭队，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几个营长齐声应道：
李俊俏收回手，重新看向张大彪：这次任务，一营挑大头。马鸿逵的主力集中在白银、景泰、靖远一带，至少四个团。张大彪，你的一营给我把这四个团全勾出来，往皋兰方向赶。
四个团？张大彪挑了挑眉毛，团长，我手里就四个连。
四个连怎么了？李俊俏一瞪眼，你有豫省给的突击车，有卫星图，有通讯手台。马鸿逵的骑兵拿马刀追你，你让他追！
他又转向其他营长：你们几个，二营、三营、四营，各领两个团的目标。一营勾四个，你们每营勾两个，加在一起是十个团。
记住，李俊俏竖起一根手指，咱们要的不是打赢一场两场，是把马芳的主力全部勾出来，赶到皋兰的笼子里。到时候，师长手里的重家伙才会亮出来。
都明白没有？
明白！
散会！
——
夜幕降临，河西走廊的风停了，可寒意更重。
宁马在白银外围的一处据点，叫三滩镇。
说是镇，其实就百十户人家，围着一口枯井搭了些土坯房。
一个团就驻扎在这里，团长叫马德彪，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带兵凶悍，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他此刻正躺在热炕上，搂着一个从兰州带来的小妾，睡得鼾声如雷。
他不知道，镇子外面三里的戈壁滩上，几十双眼睛正透过绿色的微光，盯着他的营房。
那是夜视仪。
张大彪趴在一块风蚀岩后面，嘴里嚼着一块压缩饼干，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他一只手抓着步枪，另一只手举着单兵终端。屏幕上的卫星图实时更新，一个个红点代表着宁马的骑兵，正在营房里睡得死沉。
营长，侦察班长徐猴子爬过来，压低声音，摸清楚了。镇子东口两个岗楼，各有一挺捷克式；营房在镇子中央，四面都有哨；马德彪在镇西头的大院里，大院旁边就是军营马棚，估计养了几百匹马。
张大彪把压缩饼干咽下去，接过徐猴子递来的平板看了一眼。
马德彪这老小子，睡得挺香啊。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打吗？徐猴子问。
张大彪把平板往胸前的挂袋里一塞，但记住师长的话，勾，不是啃。把马德彪惹毛了，让他追出来，但不能把他打残了，更不能把他打服了。打服了，他缩回老窝不出来了，咱们上哪儿勾人去？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几个连长招了招手。
听着。一连，跟我从东口进，敲岗楼，点名营房；二连，在西口埋伏，等马德彪的人追出来，放几枪意思意思，往西北方向撤；三连，在西北方向五里的那个干河沟等着，接应二连，埋几颗地雷，炸他个前锋就行；四连，带着迫击炮，在镇子北面的高地上，给我把马棚炸了，马德彪没了马，他的骑兵就成了步兵，追也追不上。
记住，他竖起一根手指，咱们用的是自动步枪和迫击炮，声音要大，阵仗要足，但打死打伤控制在百十个以内。让他疼，但不让他怕；让他怒，但不让他怂。
明白！
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