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妈妈瞧着侯夫人的脸色，停了停，才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
“她还说，沈清妍不敢失礼，也不敢越礼。”
屋内一时没人说话。
二夫人先笑了一声。
“好一个不敢失礼，也不敢越礼。”
侯夫人却没有笑。
她并没有把侯府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不是不认侯府的节礼，是不认侯府替她按下的那个身份。
二夫人像没瞧见她的脸色，只道：“这孩子如今倒是真有主意了。嫂嫂好心送礼，她却分出常礼、婚嫁之物。”
周妈妈忙道：“沈姑娘倒没有在门口说这些，是请奴婢进去后才分的礼。”
二夫人看她一眼，“清平巷人来人往的地方，今日不知多少眼睛瞧见侯府礼车进出。你当别人都是瞎子？”
周妈妈不敢再说。
正僵着，外头丫鬟进来回话。
“夫人，世子回来了。”
话音刚落，周怀瑾已经进了门。
他今日穿着官服，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进门先向侯夫人行礼，又看见案上那匹没拆封的大红妆花缎，脚步微微一停。
“这又是怎么了？”
二夫人端着茶，笑道：“还能怎么，你母亲一片好心，给清平巷送端午礼，旁的收了，婚嫁的东西都退回来了。”
周怀瑾看向侯夫人。
侯夫人没有说话。
周妈妈只好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周怀瑾听到“沈清妍不敢失礼，也不敢越礼”时，脸色终于变了变。
那不是怨，也不是闹。
正因不是，才叫人无处着力。
他站了片刻，忽然道：“我去一趟清平巷。”
侯夫人抬头：“怀瑾。”
周怀瑾道：“母亲放心，我只是把端午礼亲自送过去。”
二夫人听得眉梢一动。
“她方才才退回来，你再送？”
周怀瑾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淡。
“我送我的。”
他没有再多解释，配了一匣端午果子，又取了一束五色长命缕，便出了门。
......
清平巷比侯府想象中还要热闹。
周怀瑾到时，日头正盛，门前树影碎碎落在石阶上。
守门的小厮见了他却有些为难。
“世子，姑娘不在。”
周怀瑾握着礼匣的手紧了紧。
“去了哪里？”
小厮低头道：“姑娘去了萧氏纸墨。”
周怀瑾没有立刻走。
他在清平巷坐了大半日。
从日头正盛，坐到院里的树影一点点挪过石阶；从巷口孩童绕着五色丝跑闹，坐到各家门前挂起灯笼。清平巷的下人来添过三回茶，茶汤从热到温，又从温到凉。
傍晚时，外头传来几声笑闹。
是萧氏的伙计来送东西，顺口同门房说：“姑娘今晚怕是要晚些，少东家让后院摆饭，忙了一日，总得过个端午。”
少东家。
周怀瑾坐在厅中，听见这几个字，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站在清平巷外，看着那扇门许久没有进去。
如今他进来了，却仍旧见不到她。
周怀瑾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瓷盏磕在桌面上，声音不重，却让一旁伺候的小丫鬟肩头一颤。
“备马。”
他站起身。
“去萧氏纸墨。”
暮色已经落下来。
东市却还没静。
艾草香混着饭食香，顺着街口一路飘开。
萧氏纸墨前门半掩，后院却亮着灯。
忙了一日的伙计们终于坐下吃饭。院中支了两张桌子，一桌是掌柜和账房，另一桌坐着阿四几个年轻伙计。桌上摆着粽子、咸鸭蛋、几样时蔬，还有一盘刚切开的甜瓜。
萧珩坐在廊下，手里还拿着折扇，正嫌弃阿四剥粽子剥得难看。
“你这是剥粽子，还是拆屋顶？”
阿四不服气：“少东家这话说得，能吃不就行了。”
沈清妍坐在一旁，听他们斗嘴，手边放着一盏热茶。灯影落在她袖口，映出一点浅青色。老掌柜正将今日最后一笔货单收进匣子，笑着说：“今年这个端午，倒比往年热闹。”
话音刚落，青杏匆匆跑进来。
他在院门口停住，看看萧珩，又看看沈清妍，声音压不住地发紧。
“姑娘，萧公子。”
院中一静。
小伙计咽了咽口水。
“永宁侯府的周世子来了。”
阿四手里还攥着半只粽子，闻言险些把糯米捏出来。老掌柜先反应过来，忙起身道：“周世子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萧珩的折扇在掌心一收。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
方才忙了一整日，他外头那件银灰薄衫早脱在廊下，只穿着一件月白暗纹夏袍，腰间玉带倒还端正。
萧珩抬手拂了拂，又嫌不够，转身进屋。
阿四一愣：“少东家？”
萧珩头也不回：“来的是永宁侯府世子，又不是后巷卖粽子的刘二。难道叫我顶着这副样子见客，丢萧氏的人？”
他说着已经从屋里取了一件浅竹色外袍披上，又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边，顺手换了一枚白玉簪。
老掌柜看得嘴角一抽。
沈清妍已经站起身。
萧珩转过头，正好看见她要往外走，立刻抬扇拦住。
“你坐着。”
沈清妍看他。
萧珩扬眉：“人家找的是萧氏纸墨，还是找你？”
青杏在旁弱弱道：“世子说，想见沈姑娘。”
萧珩看也不看她。
“那就是还没说明白。”
他转身往前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沈清妍，语气凉凉的。
“好好吃你的饭。粽子凉了难吃。”
沈清妍知道他这是动了气。
可萧珩气起来的时候，脸上偏偏还带笑，越笑越不像好事。
待客间里，灯已经点上了。
周怀瑾站在窗边，身上还带着暮色里的风尘。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却只看见一个陌生青年走进来。
萧珩生得极好。
那种好看，不是京中世家子刻意养出来的端方清贵，而是江南水色里浸出来的明艳。衣裳挑得讲究，眉眼也讲究。
萧珩先抬手，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周世子。”
礼数周全，语气也客气。
可那一点笑意落在眼底，便又不像全然客气。
周怀瑾看着他。
眼前这个人，他从前只听过名字，直到此刻站在他面前，才有了清楚的模样。
过了片刻，周怀瑾微微颔首。
“萧公子。”
他顿了一下。
“久闻。”
萧珩笑了笑，展开折扇，慢慢在掌中一合。
“世子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