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沈清妍靠坐在竹椅里，书翻过了几页。
青杏绕过回廊，轻声道：
“姑娘，陈掌柜来了。”
沈清妍抬起眼。
“这么早？”
她放下手里的书。
陈掌柜虽是沈家商号在京城的大掌柜，却很少登门来见她。若非逢年过节，或奉家中长辈之命，两人一年也见不上几回。
如今一早登门，只能是沈家有消息到了。
家里。
这两个字浮上心头，沈清妍动作一顿。
不多时，陈掌柜进了院子。他一路低着头，直到行至廊前，方才抬手见礼。
往日见了姑娘，总要先问一句近况，今日一句闲话也没有，只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了过去。
“扬州来的。”
他顿了顿。
“老爷亲笔。”
沈清妍接过信。信封压着沈家的私印，信是一路快马送来，不曾耽搁。
她抽出信纸，低头看去。
不过数行字，越往下看，眉头便一点点抬了起来。看到最后，她将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
青杏站在旁边，悄悄看了眼陈掌柜，又看看自家姑娘，心里七上八下。
“我竟忘了这一桩。”
她将信放到小几上，按了按额头轻轻呼了口气。
“这些日子，光顾着和侯府打官司，倒把家里忘了。”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觉得有些荒唐。
扬州离京数千里。
她在京城闹得满城皆知，搬了新宅，人人都知道沈姑娘退了侯府的婚。偏偏她这个当事人，一封家书都没往扬州送。
像是忙着忙着，便默认所有人都知道了。
可转念一想，沈家又怎么会知道？
原主自幼在父母身边长大，纵然偶尔使性子，也从不曾真正惹出这样的大事。
那份理直气壮的依赖，竟不知不觉留在了这具身体里。
而她，却还是上一世那个凡事自己拿主意的人。
想到这里，她不由轻轻叹了一声。
“难怪父亲动了这么大的火气。”
陈掌柜这才缓缓开口。
“老爷这回，是真急了。”
“姑娘也别怪老爷。侯府那边，也是前些日子才往扬州送了消息。老爷收到信，当夜便叫人快马送来了这一封。”
他指了指那封家书。
“商号那边也另有几封急信，如今怕是还在路上。”
沈清妍低头没有作声。
陈掌柜缓缓道：“扬州那边如今知道的，其实还没有京城百姓多。只知道姑娘退了侯府的婚，又将官司打到了京兆府。至于中间经历了什么，侯府为何应诉，最后又为何判成这样……家里一概不知。”
他顿了顿。
“姑娘想想，换作老爷和夫人，又该如何作想？”
沈清妍轻轻点了点头，不用想，她也知道。
陈掌柜声音放缓了些。
“您这一次……是真的把老爷和夫人吓着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有句话，”
沈清妍抬起头。
“当初老爷送您入京时，曾特意交代过我，姑娘年轻，性子又直，在京中若有什么委屈，叫我多照看着些。若遇上大事，不必先问姑娘，自当先报扬州。”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照理，这封信，早该是我送回去的。”
沈清妍微微一怔。
“一开始，我也觉得姑娘是在赌气。”
“一门好好的亲事，说不要便不要了，与侯府闹成那个样子，在旁人眼里，总归是任性了些。”
“后来……瞧着姑娘搬出侯府，瞧着您日日往纸坊跑，也瞧着您同萧公子，一笔买卖一笔买卖地做。”
“姑娘也从前些时候那般郁郁寡欢，慢慢有了精神。”
他说着，眼里添了几分温和，不由看了沈清妍一眼。
“我这几十年看过不少人。有的人锦衣玉食，日子却越过越苦；也有人白手起家，活得一天比一天有盼头。”
“姑娘啊，是后者。”
一旁的青杏悄悄抬起头，看看自家姑娘，眼眶有些发热。
旁人或许只是觉得姑娘比从前开朗了些，可只有她知道。姑娘每日忙到天黑，白天要顾铺子里的事，夜里还要点灯算账、筹谋官司，遇着再难的事，第二日照旧起身。
她一直陪在身边瞧着姑娘的变化，原来旁人也都看见了。
陈掌柜收回目光，语气愈发平缓。
“所以后来，我便想着，再看看。万一姑娘走的这条路，是对的呢？”
沈清妍有些意外，陈掌柜与她真算不上亲近。
一个是久居闺阁的姑娘，一个是替沈家坐镇京城的大掌柜，往日见面，也不过几句客套。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替她将这封本该送回扬州的信压了下来。
于他没有半分好处，若真出了差池，沈家第一个问责的，也是他。
沈清妍垂下眼，指尖轻轻拂过信的边角，这世上有些善意，并非因为亲疏，也不是因为利益。
只是有人看见了你的不易，便愿意多替你担待一步。
她轻轻起身，朝陈掌柜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陈叔。”
陈掌柜连忙侧过身，不肯受这一礼。
“姑娘折煞我了。”
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又从随身带来的布包里取出一本账册，苦笑了一下。
“老爷这回，也是真下了狠心。”
账册翻开，里面夹着几张兑票和拨银凭据。
陈掌柜推到沈清妍面前。
“从今日起，姑娘不得再支取沈家商号一文银钱。宅子，还有姑娘日常花销，往后都得另作打算。”
“老爷这么做，也是想逼姑娘早些回扬州。”
青杏心里一紧，脱口而出。
“那姑娘以后怎么办？”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掌柜也望向沈清妍。
眼前的姑娘仍是一身月白衣裙，身形纤细，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旁人见了只怕都会觉得，这样一个姑娘，哪里经得起这样的事。
沈清妍却没有回话。
她将账册接过来，又让青杏取来乔迁时记下的流水账，纸坊这一月的进项，新接的几笔订单，还有铺子里余下的现银。
她低头算了一会儿，指尖在纸面轻轻一点。
“还能撑。”
青杏怔住。
“姑娘？”
沈清妍将两本账册合在一起，重新放回桌上。
“如今倒省事了。”
她抬起头，眼里没有半分慌乱。
“从今往后，花自己的。”
陈掌柜望着她，眼前这个姑娘，和几个月前那个只会跟在侯府世子后头的小姑娘，已经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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