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落进庭院，沈清妍将那封家书重新折好，放回抽屉，落锁的声音清脆而轻。
今日原本便与赵灵溪有约。
青杏已经将出门要穿的衣裳取了出来，见她神色如常，原本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
沈清妍走到衣架前，抬手换下家常衫子，低头理了理袖口。
她接过青杏递来的团扇，转身往外走去。
“走吧。”
“别让郡主久等。”
……
马车一路往东。
自退婚以后，这是沈清妍头一回再进勋贵府邸。
郡主府门前两座石狮巍然，朱门高启，门房接过名帖，照例打量了她一眼。
“沈姑娘稍候。”
里头已有嬷嬷快步迎了出来。
“可是沈姑娘到了？”
门房忙将名帖递过去，嬷嬷扫了一眼，神色一缓。
“郡主一早便吩咐了，姑娘来了，不必通传，直接请进去。”
门房神情微顿，忙侧身让开。
沈清妍随着嬷嬷一路往里。
府里与侯府的庄重不同。
沿途花木扶疏，假山间引着活水，偶有侍女捧着花器匆匆而过，显然这些日子正忙着准备什么。
绕过一片荷池，远远便听见一阵笑闹声。
“沈清妍！”
赵灵溪提着裙摆快步迎了出来。
她也不寒暄，拉着沈清妍便往暖阁里走。
屋里已经摊开了十几张画纸。
桌上摆着花样册子、宴席单子、戏班名录，还有厚厚一摞宾客名帖。
沈清妍一眼便瞧出来，这不是要闲谈，这是早就等着她了。
赵灵溪将一卷礼制册子往旁边一推，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们都想替我办成年礼。”
“宫里的嬷嬷有规矩，王妃有章程，礼部还有旧例。可那些东西，每个人都办得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沈清妍。
“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一场让京城所有姑娘都记得住的成年礼。”
沈清妍瞬时了然，郡主平日里在人前端着身份，可到底也只是一个即将及笄的少女，会期待自己的那一天与众不同。
这样的期待，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放在这个时代，许多姑娘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
沈清妍弯了弯唇。
“郡主想要什么？”
赵灵溪沉默了一会儿。
确认这里除了沈清妍，再没有第三个人听见，她才低声开口。
“我想请一个人来。”
沈清妍眉梢轻轻扬了一下。
以她这个来自另一个时代的人的想法，这句话其实已经足够明显。
少女想请一个人参加自己的成年礼，又特意避开所有人说起，答案自然不难猜。
只是她没有急着点破。
赵灵溪抿了抿唇。
“可按礼，成年礼是内宴，外男不得入内。”
她顿了顿，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我想见他一面。”
屋里安静下来。
沈清妍没有再问，只是低头翻起了那本礼制册。
片刻后，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其中一页。
“若只是想见，并非没有法子。”
赵灵溪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
沈清妍将册子合上。
“办法有几个，只是…得先知道，郡主想见的那个人，值不值得我费这个心思。”
赵灵溪低着头，眼睫轻轻一颤。
方才还大大方方说要办一场惊艳京城的成年礼，这会儿却忽然露出几分少女才有的局促。
她抿了抿唇，耳尖一点点红了起来，连声音都放轻了。
“他叫顾临。”
顾家乃京中清流，其父是翰林院修撰。顾临去年高中进士，如今在翰林院任编修，虽不过二十出头，却早已有了极好的名声。
“京城都说他温润守礼，待人谦和，从未听说有什么失仪之处。”
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
“所以，更不能见。”
沈清妍静静听着。
赵灵溪抬眸望向窗外。
“及笄礼是内宴，来观礼的，都是宗室女眷、命妇和京中贵女，男子不得入内。”
“父王会在外院设宴，宴请朝中大臣和年轻子弟，顾临自然也会收到帖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可他只能在外院，一墙之隔。”
沈清妍明白了，赵灵溪所求，是在自己长大的那一天，让心里的那个人也在场。
她望着眼前这个少女，忽然有些心软。
她笑了笑。
“我可以帮你。”
赵灵溪猛地抬起头，眼里一下亮了起来。
“真的？”
“不过...”
沈清妍慢悠悠地道：
“我一个人可办不了这样大的事情，我需要一个人帮忙。”
赵灵溪正欣喜着，什么条件都乐意答应。
“谁？”
“萧珩。”
话音刚落，赵灵溪便愣住了，片刻后，她笑出了声。
“怎么又是他？昨日乔迁宴上，他还说什么.....”
赵灵溪学着萧珩当时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忍着笑道：
“我还能替你们挑夫婿不成？”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我了。”
沈清妍也失笑。
她放下茶盏，笑着解释：
“放心，不是让他替你挑夫婿，是让他替你办成年礼。”
赵灵溪眨了眨眼。
沈清妍一本正经地说道：
“萧珩现在可是我的首席美学设计师。”
赵灵溪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眼里满是新奇。
沈清妍解释道：“就是负责把一件事情办得最好看、最难忘的人。”
“宴席怎么布置，宾客怎么安排，哪一处该惊艳，哪一刻最值得被人记住，这些都是他的长项。”
她轻轻扬了扬眉。
“既然要办，自然要办得漂漂亮亮。”
赵灵溪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沈清妍说的话，总有许多她从未听过的新鲜词，却又叫人听得明白，也叫人忍不住期待，自己鼓起勇气说出的那个秘密，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为情了。
若换作别人，听见她的心事，多半会告诉她礼不可逾、规矩不可破。
而沈清妍心里却已经有了几分思路。
在她看来，京城贵女的及笄礼，大多不过是家宴。行礼、受簪、宴饮，礼成之后，宾客散去。
庄重有余，却少了一份属于十八岁少女的光彩。
若只是照着旧例去办，再精致的摆设，也不过是把昨日重复一遍。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渐渐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