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间，那场血雨还在下。
粘稠的血珠从万丈高空坠下，打在天雷宗战船的甲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口上。
雷鸣子仍旧保持着那个单手按刀的姿势，僵硬地立在半空。
他的紫金雷霆战铠上沾染了一片暗红的血雾，那些血雾渗进铠甲纹路里，很快被雷光蒸发，只留下一道道暗褐色的痕迹。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刚才那一幕，像一道永不磨灭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识海。
三十多名天雷宗顶尖强者，全部施展血雷禁术，燃烧寿元，爆发出足以夷平一座宗门的恐怖威能，轰击在这座大阵之上。
然而，大阵只是裂了几道纹，只是暗淡了一瞬，便反手祭出一道暗红色的光刃，将所有攻击者尽数切成了血雾。
一瞬之间。
从极盛到极灭。
雷鸣子的瞳孔还在剧烈收缩，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原本不可一世的嚣张与狂妄，此刻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不可能……”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颤抖，“这绝对不可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级别的杀阵……这他妈的是个偏远小州的破宗门啊！”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低吼，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长……长老……”一名年轻的天雷宗弟子站在战船边缘，双腿抖如筛糠，连旗帜都快握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我们怎么办？”
雷鸣子猛地回头，那张原本还算俊朗的面孔此刻扭曲得如同厉鬼，吓得那名弟子当场跌坐在甲板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想重新端起天雷宗长老的威严，可喉咙里像被堵了一团棉花，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
天雷宗战船之上，原本留守的百余名修士，此刻已经是一片死寂。
没有一个人说话。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却没有了先前那股嚣张霸道的气势，反而像是一面招魂幡，在血雨中无力地摇晃着。
“长……长老。”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雷鸣子木然地转过头，看向说话之人。
那是天雷宗随行的一位老供奉，修为不过在涅盘境一重天，资历却很深，此刻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雷鸣子。
“撤吧。”老供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再打下去，我们就要团灭了，这个责任，你我都担不起。”
担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劈头浇在雷鸣子头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是啊，他已经折损了三十多名精锐，其中包括好几位涅盘境长老。
这样的损失，哪怕雷鸣子回去，也难逃宗门的重罚。
如果他再带着剩下的人往那该死的阵法上撞，等待他的就是死路一条。
宗门追究下来，他百死莫赎。
雷鸣子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鲜血从指缝中渗出，顺着刀柄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屈辱，无边的屈辱涌上心头。
他雷鸣子纵横雷州这么多年，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可再屈辱，也总比死在这里强。
“撤……”
这一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天雷宗残部如奉大赦，战船上的修士们手忙脚乱地催动船体，掉转船头，以最快的速度朝后方撤去。那速度比来时还要快上三分，快得有些狼狈，有些丢人。
战船破开云层，卷起滚滚雷光，不消片刻便退到了百里之外。可即便如此，他们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又往后撤了百里，直到完全看不到七星宗的山门，才勉强稳住阵脚。
远处，观战的天幽州各方势力愣住了。
短暂的呆滞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撼天动地的欢呼声。
“退了！天雷宗退了！”
“七星宗守住了！大阵守住了！”
“我的天……我真的以为刚才要破了……那帮天雷宗的王八蛋竟然全被阵光切碎了！”
“林先生留下的阵法……无敌！无敌啊！”
无数散修激动得浑身发抖，甚至有人直接跪在地上，朝着七星宗的方向磕起头来。
那些之前一直笼罩在心头的绝望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被狂喜取代。
天乾圣宗宗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肩膀一垮，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冷汗浸透了里衣。
他看了看身旁的断剑宗大长老，嘴唇哆嗦了一下，苦笑道：“我还以为……真要交代在这了。”
断剑宗大长老握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指节发白，却扯出一个笑容：“我也以为。可周老道友……从头到尾都没有退过一步。”
二人齐齐看向周老。
周老依旧立在山门最前方。
他连站立的姿势都没有变过，身形笔直如松，白发在腥风中微微飘荡，双手按着剑柄，神情冷峻，仿佛方才那场毁天灭地的攻击不过是一阵拂面清风。
没有人知道，周老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
他并不害怕。
他害怕的是，大阵究竟还能支撑几次这等程度的攻击。
可这话，他绝不能说出来。
“周老！”南宫家的宿老快步走到周老身边，脸上的震惊与敬佩已经溢于言表，“这大阵……怎么会有如此威能？方才那一道暗红色光刃，简直闻所未闻！这……这到底是什么级别的阵法？”
周老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林告留下的东西，老夫从不怀疑。”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原来周老所有的依仗，都是那个叫林告的神秘阵师。那个从始至终没有露面的年轻人，才是这场战争最大的变数。
“可是……”南宫家宿老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道，“之前那一击之后，老夫感应了一下阵基地脉，地脉灵气的恢复速度……确实在减慢，方才那一击虽然恐怖，但消耗也必然是惊人的，如果敌人再来一次、两次……大阵恐怕……”
“不用再说了。”周老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不怒自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三州之人已经亲眼看到了破阵的代价，短时间内，没有人敢再轻举妄动，我们争取到的每一息时间，都是林告在后方搏出来的。”
南宫家宿老张了张口，最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周老说得有道理。
经此两役，赤焰门和天雷宗先后折戟，三州势力再猖狂，也不可能不掂量掂量那暗红色光刃的分量。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的刹那，周老整个人忽然一僵。
他猛地抬头，看向极北方向的天际。
那里，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云正在缓慢压来。那黑云中没有任何雷声，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比雷鸣子可怕百倍的深沉威压。
周老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仅是他，天乾圣宗宗主、断剑宗大长老、南宫家宿老，以及在场的所有高手，几乎同时察觉到了那股从极北方向汹涌而来的恐怖气息。
刚升起的欢呼声，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血雨渐歇。
极北的天边，黑云如墨。
那是比天雷宗更加可怕的、真正的蛮荒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