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女到来之后，离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在罗浮的光景。
清晨有人在厨房里煮茶，午后有人在廊下下棋，傍晚有人拉着他去海边散步。
只是不用再处理公务了，景元每隔几天会发一份简报过来，他扫一眼签个字就算完事。
只是偶尔做做饭，厨房里的食材永远有人提前备好，他想下厨的时候灶台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
也不会有人管他去哪，他想去海边钓鱼就去海边钓鱼，想去银杏林散步就去银杏林散步，身后总会有一个人安静地跟着，替他拿着外套，替他挡掉那些想上前搭话的陌生人。
只是有些不适应。
那天他打算一个人去渔市逛逛，刚走到庄园门口，镜流就从廊下站起来，含光剑往腰间一挂，自然而然跟了上来。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我只是去买几条鱼。”
镜流点点头，赤瞳在晨光下泛着清冽的光，“我知道。我陪你去。”
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走在石板路上，他发现那些平日里总会凑上来的狐人少女们今天都远远地绕开了。
渔市的摊主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热情地招呼他挑鱼，只是恭敬地朝他点点头，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整理摊位。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镜流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含光剑安静地悬在腰间，周身那股凛冽的霜雪气息无声地铺展开来，把所有试图靠近的目光都冻在了安全距离之外。
“镜流。”
他在卖冰鱼的摊位前停下来，一边弯腰挑鱼一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你们最近是不是在有意无意地帮我远离其他人？”
镜流沉默了一瞬，然后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是。”
她承认得毫不遮掩，“离有我们就够了，那些人没有必要靠得太近。”
“没必要，也不安全。”
她的赤瞳里没有半分心虚，只有一种极其笃定的认真。
离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再问其他人了，镜流的回答大概就是她们所有人的共识。
后来他又问过其他人，得到的回答都出奇地一致。
兰裳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被褥，听到他的问题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在午后的阳光下笑得温柔而危险，“有我们在，回家不好吗？”
她歪着头，右眼的冰蓝里漾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狡黠。
泠霄从温泉池边探出头，湿漉漉的黑发披散在肩头，龙尾在池水里甩了两下。
然后她趴在池边托着腮，靛青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他，“因为我不喜欢你看别人的眼神，你每次看别人，我都会想你是不是又要带人回来了，我不喜欢那种感觉。”
离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问，“所以这几天你们轮流陪我出门，就是在防着这个？”
“是。”泠霄坦然得让他无话可说。
后来他还问过瑶星，瑶星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当时正在廊下泡茶，茶汤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然后放下茶壶，蓝瞳安静地看着他，“你在我们身边时最放松。”
她端起茶杯递到他手边，“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不需要保持策士的威严，不需要担心谁的请求会让你为难，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离捧着茶杯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反问，“所以就把我圈起来？你们是怕我又被谁拐走？”
瑶星微微弯了弯嘴角，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碰了碰他手中的杯沿。
离以为她们只是占有欲稍微强了一点点，然后瑶星就在早餐桌上提起绯樱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说起来，那个叫绯樱的狐人少女，这几天好像都没再出现过。”
离正往嘴里送粥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眼看向瑶星，对方正端着茶杯，蓝瞳从杯沿上方看着他，眼尾微微弯了一个只有他能看懂的弧度，她是故意的。
“大概是自己走了。”
他把勺子放回碗里，语气努力维持着平淡，“本来也只是偶遇。”
“偶遇？”
镜流放下筷子，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什么偶遇？”
离还没来得及开口，瑶星已经替他回答了。
“我们刚到克罗诺那几天，在酒店观景台上，有个粉色头发的狐人少女主动来找离搭话，挺乖巧的。”
她的措辞简洁，每一句都是事实，但组合在一起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放下筷子。
泠霄的龙尾在桌下不安分地甩了一下，龙瞳微微眯起。
兰裳没说话，只是六条尾巴在身后缓缓展开，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笑意。
而镜流已经站起来了。
含光剑还靠在椅子扶手上，她没有拿剑，但她周身那股凛冽的霜雪气息已经在无声地铺展开来。
桌上的粥表面凝出一层薄冰。
“只是偶遇。”
离重复了一遍，试图在局势失控之前挽回些什么，“她是来克罗诺旅游的，听说酒店观景台风景好就上来看看，我们聊了两句，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镜流的目光从离身上移到瑶星身上，声音清冷，“可是酒店不会有其他客人。”
“所以我没细问。”
瑶星放下茶杯，迎上镜流审视的目光，“我那天早上在厨房做饭，她从一楼上来，看见离身体不适就问候了几句，很礼貌，很得体。”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但熟悉她的人都能听出来她话里的留白。
镜流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拿起含光剑。
“我去海边走走。”
她推开椅子往门口走去，路过离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了，“老师好好吃饭。”
离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镜流已经推门出去了，含光剑的剑鞘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芒。
离转向瑶星，血色的瞳孔里写满了“你干的好事”。
瑶星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依旧从容。
她刚才说她只是在陈述事实，还说镜流确实需要出来走走。
离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没办法再去管她们了。
镜流是剑首，含光剑在她手里，谁也拦不住，至于那个叫绯樱的狐人少女，只希望她已经离开克罗诺了。
不过就算没离开，镜流应该也不会真的对一个无辜的小姑娘怎么样，大概只是带着剑在海边吹吹风消消气。
....但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