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结束后,离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最后一口,然后自然而然地跟着景元往她房间的方向走去。
正厅里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背上,兰裳托着腮,六条尾巴在身后悠悠地晃,嘴角挂着若有所思的微笑。
镜流擦剑的动作停了一瞬,赤瞳盯着他和景元并肩的背影,指节在剑柄上微微收紧。
泠霄的龙尾在桌下甩了一下,被旁边的瑶星用茶杯轻轻碰了碰手背才勉强压住。
来者不善呐....
离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这个决定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被轮番清算,但眼下躲过今晚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腰到现在还隐隐发酸,月御下午在他颈侧留下的痕迹还遮不住,今晚再来一轮他怕是真的要散架。
景元的房间在狐苑东侧,离正厅不远,但足够安静。
她推开房门,侧身让他先进去,然后顺手把门带上。
门闩落槽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离听到那声响,紧绷了好几个时辰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了下来。
“老师坐这边吧。”
景元指了指靠窗的书桌,那里摆着两把竹椅,桌上已经提前备好了茶具和厚厚一摞文书,“这些是最近积压的需要您过目的文件,我按紧急程度分好了类。”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标准的汇报公务的调调,呆毛在头顶晃得格外欢快。
离在竹椅上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翻开。
他的房间从没有放过跟公务有关的东西,这是他在狐苑住了几百年一直坚持的习惯。
神策府是神策府,家是家,他不想把军务带进自己休息的地方。
但这也意味着,当他想用“处理公务”作为借口躲避其他人的轮番进攻时,自己的房间反而成了最不安全的地方。
而景元的房间则不同,代理首席的房间里当然有文书,有星图,有所有需要他审阅的文件。
躲在这里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看了一眼窗外,正厅方向的灯光还亮着,隐约能听到月御在跟泠霄争辩什么,兰裳在旁边偶尔插一句,镜流的声音最淡,但每一声都能精准地传到这边。
他微微偏过头,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里的文件上。
月御确实是太闲了,大概可以建议腾骁给她加几支巡逻舰队,镜流的年假也....改一改,就算快到期了。
泠霄那边龙师们最近安分了不少,但持明族内部还有几个派系需要敲打。
他正想着怎么给这几个女人安排工作,景元从旁边递过来一杯刚泡好的茶。
水温刚好,茶叶是他喜欢的白毫银针,连茶杯的摆放角度都跟他自己泡茶时一模一样。
离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微微点头,又翻了一页文件。
然后他听到正厅方向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争执,紧接着是镜流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一瞬,大概是站在他空荡荡的房间门口确认了什么,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而此时此刻,镜流正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含光剑横在膝头。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擦剑,只是安静地坐着,赤瞳里的光明明灭灭。
她当然知道离今晚躲在景元那里是为了什么,也知道他这么做是因为被她们折腾怕了。
但她现在在想的不是离,而是瑶星。
在克罗诺,师父把离带出去,整整两天。
回来之后离身上多了师父的气息,那种极淡的,只有同为剑客才能捕捉到的清冽剑意。
她从小就跟着师父学剑,师父的剑意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她不满...
师父明明知道她对离的心思,明明几百年来都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却忽然之间就跨过了那条线。
但她又没法真的生气。
因为的确是师父先来的。
在她还是个小女孩攥着离的袖口不肯松手的时候,师父已经以战友和知己的身份站在离身边了。
师父亲手教她怎么握剑,在神策府挡在她面前替她拦住了多少压力,在她每次被气得想用含光砍点什么的时候,都是师父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冷静下来。
所以她只是坐在床沿上,握紧剑柄的手指慢慢松开。
至少是自家师父,至少师父能陪老师很久很久。
长生种的生命漫长到几乎看不到尽头,而应星那样的短生种。
她见过应星在锻造台前专注敲打剑胚的样子,见过应星锻出的剑能比她亲手淬火的还锋利,但短生种的寿命对长生种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昙花一现的生命,怎么去守候长生种。
所以她很庆幸,站在离身边的人是师父,是能和他一起走很远很远的人。
离和景元的公务研讨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文件一份接一份地翻过去,景元坐在他旁边的竹椅上,手里拿着最后一份需要他签字的调防方案,逐条念给他听。
她的声音清朗而平稳,偶尔在关键条款上会停下来,偏头看向离,等他点头才翻到下一页。
离靠在椅背上,手里的茶杯续了好几次,茶是景元泡的,水温刚好,味道比他平时自己泡的还要好上几分。
“老师,这份是下个月骁卫营的换防轮值表,师父已经过目了,需要您最后签字确认。”
景元把文件铺在他面前,指尖点着页脚的空白签名栏。
离接过笔,扫了一眼表格上的名字,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把笔搁回笔架,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景元身上。
这丫头今晚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不是那种带有审视意味的打量,而是一种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目光。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景元,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景元眨了眨眼,呆毛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被老师看出来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老师,在克罗诺玩得开心吗?”
离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
克罗诺的鱼不错,风景也不错,但从瑶星把绯樱这个名字说出口的那一刻起,他的假期就彻底结束了。
“还不错,不过下次度假,还是提前跟你说一声比较好。”
“确实。”
景元认真地点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玉兆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老师不在的时候,神策府积压的文书堆了这么多,虽然我大部分都批完了,但有些还是需要您亲自过目。”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从玉兆屏幕上抬起来,“所以下次度假,带上我一起吧 我可以在路上帮您处理公务,这样您回来之后就不用加班了。”
离微微挑眉。
“你是想帮我处理公务,还是想跟着去度假?”
“都有。”景元坦然得让他有些意外。
窗外正厅方向的喧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安静下来,茶已经凉了,文件也批得差不多。
离的思维在暖黄的灯光下慢慢放空,眼皮越来越沉,景元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越来越远。
他依稀听到她说了句“老师今天的茶是不是特别好喝”,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意识便沉入了柔软的黑暗。
景元坐在竹椅上,安静地等了好一会儿,确认离的呼吸已经彻底平稳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偏着头,几缕白发从肩头滑落,平日里那股清冷淡漠的气息被一层极淡的柔和取代。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凑近他的脸,近到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老师?”
她轻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她当然是老师的好学生。
老师这么操劳,长途航行之后一路被审问回来,刚刚又在大厅里吸了好一阵油烟,她给老师的茶里添一点点安神的成分,很合理。
分量控制得精准,温和不伤身,只是帮他放松一下疲惫的神经,睡个好觉。
然后她直起身,看了看自己的床。
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对于她这种一米八几的骁卫来说确实不算大,但也不是完全挤不下两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离安静的睡颜,又看了看那张整洁得过分的双人床,面不改色地转身回到他身边,轻轻挪开他膝上那摞已经批完的文书,侧身躺下,头轻轻枕在离的大腿上。
好软。
隔着那层月白色的便袍能感受到他大腿上恰到好处的肌肉弧度,不单薄也不过分结实,温温的体温透过衣料渗过来,像是一个量身定做的枕头。
好香。
那股清冽的雪莲香在这个距离下格外清晰,不是平日里在神策府被茶香和墨香掩盖过的淡香,而是从他体温里蒸出来的,还带着几分暖意的体香。
她年轻那会儿,被师父加练到脱力,被离背回狐苑时闻到的就是这股味道,几百年过去了,一点都没变。
真的好诱人........
她往里蹭了蹭,把自己的脸更深地埋进那股清冽的香气里,无声地弯起嘴角。
“晚安,老师。”
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