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离靠在休息舱的窄床上，把新买的手机打开。
屏幕光映亮他半张脸，血色的瞳孔里像浮着两片很淡的旧月光。
他其实没有看手机的心思，只是机械地翻了几下，在搜索栏里慢慢打出“罗浮”两个字。
新闻一页页跳出来。
剑首之位空缺，景元已接任罗浮将军，饮月君被禁足......
再往后翻，关于镜流、白珩、应星的消息变得很少，像被人刻意抹去，又像星海太大，把她们的痕迹都冲散了。
不过艾利欧说过，她们都好好的....
这就够了。
离没有再看。
他把手机关掉，倒扣在枕边，眼睛望向床尾那扇狭小的圆形舷窗。
窗外是深蓝色的星海，星星碎得像谁打翻的盐罐。
飞船还在航行，引擎的震动从船体骨架上透进来，很轻，像一只有力的心脏在很远的地方跳动。
他还是有些不习惯。
从罗浮脚踏实地的生活，到如今这艘在星海间流浪的小飞船，像被从一场做了几百年的梦里忽然叫醒。
说不上多坏，只是有些空。
与此同时，在另一侧舱室里，卡芙卡也正靠在舷窗边。
她没开灯。
整间舱室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星光，和手机屏幕一点幽微的蓝。
她对这些新闻不感兴趣，也不太在意罗浮的局势。
她最多只是看看新一季的大衣和手套，偶尔翻几页别人分享的星际旅行手记。
她不像离，没有信用点账号，过去在新巴比伦时她有自己的身份，也有能随意支配的钱。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今天在荒原上，她的脸大概率已经被公司的监控拍到了。
过不了多久，通缉令就会传遍星海。
她得趁这段时间把想买的东西先买下来。
反正就算现在不能收货，只要存在公司的仓储点里，等风头过去再去拿，不过是顺手的事。
公司仓库的漏洞，她可太清楚了。
她慢悠悠地划着屏幕，把几件看中的东西放进虚拟购物车。
货会送到哪里，她根本没填真实地址。
无所谓，等时机到了，她自然有办法让它们落到自己手上。
买完东西，她把手机丢在一旁，脸转向舷窗。
星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很薄。
艾利欧说过，没有任务的时候她们可以自由行动。
换句话说，接下来这段时间，她和离都是自由的。
她想起离白天从红雨里走向她的样子。
他说“我们该走了”，然后朝她伸出手。
他出手帮她时什么也没说，像那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个狐人身上总有某种矛盾到让人着迷的东西，明明冷，却总在做最温柔的事。
每次跟他相处，她都会得到完全不同的情绪反馈。
她关了手机，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
真有意思。
她已经很久没有对谁产生过这种“想再近一点”的念头了。
而离这只大狐狸，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会有多惹人惦记。
卡芙卡把被子拉上来，望着逐渐远去的公司星域，慢慢闭上眼睛。
她也该休息了。
明天，或许可以去找他喝杯茶，反正自由时间，还长。
系统时转到第二天清晨时，飞船已经驶入了庇尔波因特的外围星域。
离站在舷窗前，看着那颗被淡金色光幕笼罩的星球，心里涌起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庇尔波因特，星际和平公司的总部，就在他们刚刚拆了公司运输队之后不到两个系统天，这艘小飞船已经大摇大摆地开到了人家门口。
他低头看了眼被他抱在怀里、正打着盹的艾利欧。
黑猫睡得正香，尾巴无意识地搭在他手腕上，喉咙里发出极细的呼噜声。
离没有留情，伸手在它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
艾利欧耳朵一抖，金瞳睁开一条缝，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我说....”
离尽量把声音放平，“咱们刚刚拆了公司的运输队，现在就往他们大本营跑，真的不会被当场抓住吗？”
“放心。”艾利欧翻了个身，把肚皮往他手臂上贴了贴，声音含含糊糊的。
离一时间有些无语。
他低头看着这只猫，忍住了再把它捏醒的冲动，“你是只猫，又不用人形示人，当然没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我们不一样。”
“无所谓。”
卡芙卡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正对着小镜子描唇，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刚听到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我可以黑掉公司的系统，虽然手段并不高明，但非特殊时期，公司可不会花心思去查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黑户。”
她顿了顿，用指尖把眉尾轻轻一抹，才继续说，“小鬼再难缠，掏点碎银子总能糊弄过去，更何况借着言灵，我甚至连碎银子都不用给。”
她放下镜子，冲离笑了一下，那笑像往咖啡里加了一滴蜜，很甜，但底下是黑的。
离看着这一人一猫，发现只有自己在为庇尔波因特的事较真。
他深吸一口气，干脆不劝了。
反正也拦不住。
与其跟他们浪费口舌，不如想想昨天从那些黑帮身上顺手牵来的信用点能花多久。
他在脑子里粗略算了算，卡芙卡要买大衣和酒，自己也得添置点生活用品，飞船的燃料和补给还要另算。
艾利欧身上就没几个子，这他是知道的。
卡芙卡更不用想了，他已经在通缉令上看见她的大头照了，用她自己的账户等于自投罗网。
到头来，这只狐狸居然成了三个人里唯一能合法花钱的人。
离看着舷窗外越来越近的淡金色星球，轻轻叹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这艘船上就没有一个省心的。
庇尔波因特的空港比离想象中要繁忙得多。
飞船刚停稳，便有引导员模样的公司职员在泊位外举着灯牌，把一艘艘私人星舰往不同区域引。
舱门开启时，外面的空气带着股很淡的香料味，混着某种说不出名字的清洁剂气息。
离还站在舷梯上，卡芙卡已经跟了上来，动作极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隔着衣袖也能感觉到。
离微微一顿，偏过头，“怎么了？”
“刚刚黑进了公司的系统。”
卡芙卡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唇边噙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我们现在登记的身份是仙舟来的年轻夫妻。
贴得近一点，很正常，不是吗？”
她说着，将身子又往他这侧倾了倾。
发尾扫过他的上臂，带起一点很淡的冷香。
离想了想，觉得这说法没什么问题。
假扮夫妻，总得扮得像些。
仙舟的年轻夫妇出门，也的确不会一前一后隔上三步远。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把右臂稍稍放低，让她挽得更顺手些。
艾利欧则像早就算好似的，轻巧地跳进他另一只手臂，把身子盘成一团，只露出半张猫脸和金黄色的竖瞳。
离左手托着猫，右手被卡芙卡挽着，就这么走进了庇尔波因特的市区。
街道很宽，两侧的建筑高耸而干净，大部分是公司开设的商场、银行和品牌专卖店。
全息广告在高楼间流转，光影落在卡芙卡脸上，把她那双眸子映得格外深。
她表面上在打量街道，余光却一直没有离开离的侧脸。
他的体温比自己高些，透过衣料若有若无地渡过来。
她从没有像这样挽着谁走在人群里，不因为任务，不因为要制造什么假象，也不为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承诺。
只是这样走着，却出乎意料地让人觉得踏实。
她甚至有一点享受。
享受这种“被默许靠近”的感觉，来得比想象中更舒服。
“先生。”
迎面走来一个推着清洁车的妇人，用标准得有些刻板的公司语跟离打招呼，目光扫过他和卡芙卡交叠的手臂，又落到他怀里那只黑猫身上，露出点善意的笑，“您的妻子和猫都很可爱。”
离微微一怔，还没开口，卡芙卡已经笑着朝对方点了点头，“谢谢。”
她的声音柔和，身子往离那边又靠了靠，自然得像是已经这样叫过他无数遍。
等那妇人走远，离才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卡芙卡抬头，正好迎上他的目光，眼尾微弯，“怎么，夫君不习惯这个称呼？”
离没说话，只把怀里打盹的艾利欧往上托了托。
“还好，只是需要些时间适应。”
黑猫耳朵动了动，尾巴懒洋洋地垂在他小臂边。
他听见了，也懒得管了，反正这只狐狸从不在乎自己的未来。
况且说了也不听，真当那只叫白泽的怪兽会一直护着他，现在除了自己谁还会关心他。
好心当成驴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