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尔波因特的街道比离记忆里更繁华了。
几百年前他曾随罗浮使团来过一次公司总部，那时这里的天幕还只是淡金色，高楼也没现在这般密集。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许多旧日地标已经被重新规划，取而代之的是更高、更冷、透着霓虹光晕的建筑。
时间在这颗星球上留下的痕迹，远比他以为的更深。
卡芙卡倒是不关心这些。
她的眼睛一直落在街边那些橱窗上，看着某家店铺新挂出来的薄纱围巾，又看看隔壁门口摆着的那排丝绸手套，最后目光停在一家门脸很窄、橱窗却布置得极考究的衣装店前。
“离，你看那边。”
卡芙卡松开挽着他的手，抬手指了指那家店。
她今天心情似乎很好，连声音都比平日更软几分。
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家衣装店的门面不大，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几套剪裁利落的长外套，旁边还陈列着手工皮靴与几枚造型简单的银饰。
离看了看那家店，又看了看卡芙卡。
她这身打扮确实有些单调。
昨天那件沾了血和雨的大衣已经换了，但身上这套是从飞船储备箱里翻出来的旧衣，宽大，深灰，怎么看怎么不像她。
到底是在休假，也的确需要几件像样的衣服。
他轻叹了口气，“走吧。”随后跟着卡芙卡走进了衣装店。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许多。
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把衣架上每一件衣物的轮廓都映得柔和。
店里没有客人，只有个穿制服的年轻店员站在柜台后，见他们进来便露出标准的笑。
卡芙卡径直走向靠里的一排长外套，指尖顺着衣料，滑过，像在挑选合适的舞伴。
她拿起一件墨绿色的，在离面前展开，“怎么样？”
离看了一眼，点点头，“还行。”
她又拿起一件深红色的，“这个呢？”离说：“也可以。”
卡芙卡笑了笑，把两件都递给店员，继续往前看。
艾利欧在离怀里抬起头，金瞳扫了一眼满店的衣裳，又把脸埋了回去，像在打盹，尾巴却还极有节奏地一晃一晃。
他早就看透了。
卡芙卡这女人就可以收藏点好看的大衣 怎么可能会没有衣服穿，这哪里是在挑衣服....
卡芙卡挑了几件，拐进试衣间。
过了片刻，她推门出来，已经换上刚才那件深紫色的收腰长裙，腰线收得极好，裙摆开衩到膝。
她站在试衣镜前左右看了看，然后转过身，朝离微微扬起下巴，“这件怎么样？”
离正盯着门外发呆，被叫回来时目光才落到她身上。
他认真看了一眼，“不错。”
卡芙卡朝他走近一步，微微前倾，领口随着动作开了一点，“哪里不错？”
声音有点轻，像在等一个更具体的回答。
离又看了看，很实在地说 “剪裁合身，颜色也适合你。”
卡芙卡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笑起来，转身又回了试衣间。
她接连换了好几套，每一次都会出来问离。
离的回答始终简短而诚实。
“好看”
“太暗了”
“这件更适合你”。
没有敷衍，但也没有她以为会有的那些躲闪或拘谨。
卡芙卡原本以为，和这只狐狸待在这样一家安静的小店里，他多少会有些不自在。
结果他反而是更自然的那一个，像陪妹妹逛街的兄长，偶尔给点意见，大多数时候都在看窗外。
“离。”
卡芙卡最后一次从试衣间出来，没有问衣服好不好看。
她只是走到他身边，偏头看着他，“你以前经常陪人逛街吗？”
离转过头，似乎对这个问题没什么准备，认真想了想，“不算经常，只是买衣服时，她们总会让我看看。”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极普通的事。
卡芙卡“嗯”了一声，没再继续。
她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刚才那些话和动作，在这只狐狸眼里是不是只是很普通的互动。
他根本没有往别的地方想。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有些新奇，又有些轻微的不甘。
她什么时候这么没有吸引力了？
还是说，这只狐狸天生就比别人迟钝。
她拿起一条绕在手腕上的细链，看了两眼，又放回原处，朝店员报了自己要的那几件。
离已经起身，抱着艾利欧往柜台走。
艾利欧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金瞳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嘲笑。
他看着卡芙卡，慢悠悠地甩了甩尾巴。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就说，这狐狸听不懂猫话，更听不懂你的。
卡芙卡只当没看见。
她走到离身边，重新挽上他的手臂，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淡淡道，“走吧。”
离点点头，买完单后带着她走出衣装店。
外面的风很轻，把她新换的大衣吹出一道弧线。
她偏头看着离，他正低声跟艾利欧说着什么。
还挺温馨的。
离陪卡芙卡逛完最后一家美妆店时，天色已经慢慢暗了下来。
卡芙卡买到了想要的唇膏和几盒不同颜色的美瞳，离则靠在店门口，一手托着艾利欧，一手插在口袋里，看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
庇尔波因特的夜来得很快，路灯亮起时像有人沿着街道撒了一把金色的线。
他轻轻舒了口气，心里想的却是终于结束了，接下来该找地方吃饭。
然而卡芙卡显然早有准备。
她冲他勾了勾手指，熟门熟路地带着他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
巷子深处开着一家小餐馆，门脸不大，玻璃窗上贴着几排用公司通用语写的菜名，暖黄色的光从半掩的门里溢出来，照得人无端放松下来。
两人找了个靠里的卡座坐下，艾利欧则轻巧地跳到离旁边的软垫上，盘成黑漆漆一团。
离稍微伸了下懒腰，把菜单推到卡芙卡面前 “卡芙卡，你自己看想吃什么吧，我都可以，对了，艾利欧还是吃鱼吗？”
“对。”艾利欧连眼睛都懒得睁，只从喉咙里应了一声。
卡芙卡翻开菜单，指尖从页面上缓缓滑过，随意点了几样，又看向离，语调轻得发腻，“离要喝点吗？”
她像是随口一问，但眼尾已经微微挑起。
离刚想说“不用”，可看见她眼底那点带着期待的光，又看看外头昏黄的街灯，忽然就心软了一下。
他犹豫片刻，还是败下阵来，“就一点。”
卡芙卡满意地合上菜单，又瞥了眼艾利欧。
黑猫依旧闭着眼，没有任何要吱声的意思，卡芙卡唇角弯了弯，把菜单还给了服务员。
菜上得不算慢。
离吃得从容，偶尔给艾利欧夹几块已经挑过刺的鱼肉。
卡芙卡则吃得很少，时不时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在离脸上转一圈，又慢悠悠移开。
离其实只喝了一杯。
他以为这种低度果酒跟罗浮的青果酒差不多，却忘了自己这具身体...好像对酒精的耐受度实在不怎么样。
半杯下去，耳尖已经烧了起来。
等一杯喝完，他整个人都透出点轻微的红，说话变得很慢，像含着一口温热的茶。
“你还好吗？”
卡芙卡放下杯子，朝他这边倾了倾身。
离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自己笑了一下，眼角都晕开了颜色。
他撑着桌沿想站起来，却晃了一下。
卡芙卡顺势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侧，动作轻柔地把他的手臂拉到自己肩上。
艾利欧不知何时已经跳到了她的另一边肩膀上，稳稳地蹲着，尾巴垂下来，在她颈后轻轻一晃。
卡芙卡半架半扶着离，往餐馆外走。
离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很轻，像片被雨打湿的羽毛。
艾利欧看着她，忽然低低开口，“你就这么着急？”
“当然不。”
卡芙卡的声音在夜风里轻飘飘的，她偏头看了眼肩上那只黑猫，眼睛像两汪融化的紫晶，笑得很淡，“你说过，未来的我们是同伴，是不可或缺的家人，我只是在做家人应该做的。”
“嘁。”
艾利欧的尾巴甩了一下，“不就是防着那只小飞蛾么？她还没来呢。”
“不。”
卡芙卡摇摇头，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极轻地擦掉离唇边那点没干透的酒渍，语气低得像自语，“我只是不知道，离不能喝酒，让他陪了这半天，确实是我不好。”
“明天任务用不着他出手，就让他睡一觉吧。”
艾利欧又嘁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太清楚卡芙卡在打什么算盘，不过也好，让这只狐狸长长记性。
省得下次别人递杯酒，他又傻乎乎地接过去。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卡芙卡的长发和离的白发卷在一起。
离已经醉得半梦半醒，只模糊感觉到有人在扶着他，步子走得很稳，很轻，像怕他磕到哪。
他闭着眼，无意识地往她那边靠了靠，嘀咕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
卡芙卡脚下一顿，很快又恢复正常。
她的唇角始终勾着，笑意像溶进夜色的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