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流萤起得不算晚。
她小心翼翼地把被子叠好，又将自己那套不太合身的衣服整理妥帖，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
飞船里很静，只有供氧系统低低的嗡鸣。
她走到客厅，没有看到离的身影。
厨房里没有人，餐桌上也只摆着几盒还没拆封的速食饼干。
艾利欧正窝在沙发上，用爪子拨弄着一盒小鱼干，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摇着。
流萤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小声开口，“那个，艾利欧先生，离先生去哪了？”
艾利欧抬起眼皮，金黄竖瞳在晨光里微微一闪。
他先把小鱼干的盒子盖好，推到一边，又朝离房间的方向扫了一眼，语气很淡，“在补觉。”
他说完，从软垫下扒拉出一个银灰色的手环，用爪子轻轻推到流萤面前，“把这个戴上，但还是不要在外面待太久，对你身体不好。”
流萤点点头，没有多问，乖巧地把手环扣在腕上。
手环内里贴着一层极软的材料，触感微凉。
她轻轻转了转手腕，像在确认它还不会掉下来。
“所以...”
她张了张嘴，像还想问什么，又不太敢。
艾利欧没等她问出来，就已经开口，“放心，等会儿会有人陪你，卡芙卡还闲着呢。”
他说“闲”字时尾音沉了沉，透出点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
流萤“嗯”了一声，低头应道，“我知道了。”
声音仍是那样轻，可眼里飞快地划过一点失落。
她刚刚亮起来的那点期待，像被一小阵风吹灭了。
艾利欧看着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想起离昨晚在饭桌上那些话，到底还是心软了一点，说，“还有，不必用先生一词，离总说不希望我们之间只是同事。”
他说得平淡，像在转述一件微不足道的旧事。
流萤却一下子抬起头来，那双灰紫色的眼睛像被晨光点亮了一点，整个人都轻快起来，“所以，离先生...离等会儿会出来吗？”
艾利欧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想起昨夜里头那些他假装没听见的动静，只摇了摇头，“不清楚。”
他停了一下，又低低补了一句，“得看卡芙卡放不放人。”
说完，他把脸扭向一边，尾巴在沙发上拍了一下。
这个狐贩子，怕是真要被人关在屋里不放出来了。
流萤没有听懂他后半句的意思，只是乖乖在沙发边坐下，把那枚手环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的目光总忍不住往走廊尽头飘，像在等一扇门从里面打开，等一个白头发的人从光里走出来，笑着问她饿不饿。
门外，星海正慢慢亮起来。
飞船仍在朝匹诺康尼飞去，像一艘装满了各色心思的孤舟。
离最后还是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临近正午时，卡芙卡倒先一步从走廊那头走了出来。
她换了身轻便的衣裳，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后，整个人气色好得像是被晨露洗过，连脚步都比平日轻快许多。
她走进厨房，不慌不忙地拿出面包、鸡蛋和几片提前烤好的肉饼，又倒了两杯牛奶，动作行云流水。
“离呢？”
艾利欧趴在沙发上，懒懒地问了一句。
卡芙卡头也不回：“还在补觉，昨晚累着了。”
她的语气平常，像在说这艘飞船昨夜里有过一场再自然不过的谈话。
艾利欧尾巴一僵，没再追问，只把脸埋进爪子里，装死。
早餐很快摆在桌上。
流萤被叫过来时，头发已经重新梳理过了，几缕没扎好的碎发贴在耳畔。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才接过卡芙卡递来的三明治。
三明治切得很整齐，面包片烘得微黄，里面夹着嫩黄的炒蛋和两片薄薄的肉饼。
这顿早餐虽然看着平常，但味道却意外地好。
面包是离昨天从补给站买回来的，肉饼和酱料也都是他提前制好的，卡芙卡只是把它们重新组合了一下，像在完成一道早已备好的拼图。
说不上多好吃。
可也说不上多特别。
流萤小口小口地咬着，吃得极慢。
她其实不太尝得出味道。
铁骑的构造与常人不太一样，味觉总是若即若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但昨晚那碗汤过后，她的味觉好像恢复了不少。
这一口咬下去，面包松软，鸡蛋滑嫩，有淡淡的油脂香在舌尖化开，比记忆里那些硬邦邦的速食干粮要好上太多。
她把三明治咽下去，端起牛奶抿了一小口。
温的，不甜，但很滑。
她说不清是喜欢，还是仅仅因为这是离选的面包、离调的酱，所以才觉得格外可口。
她总忍不住往走廊那边看。
那里现在空空的，只有半扇门露出来。
离还在睡。
她与他才见过一面，他替她盛汤，递筷子，对她说“在这里，我们是同伴”。
可就是这么几句话，让她从昨晚睡下到今早醒来，脑子里总绕着他的影子。
她不是没被人照顾过，可从没有谁像他这样，不问她来历，不催她说话，只是把一碗热汤推过来，像理所当然。
她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清他的眼睛。只记得那对瞳仁是红色的，很深，看人的时候没有半点审视，像在说“你慢慢来”。
她一边吃，一边把这些念头往下压。
没有说出口。
艾利欧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卡芙卡正坐在离平日常坐的那张椅子里，端着半杯牛奶，似笑非笑地看她。
流萤低下头，又咬了一小口三明治。
而另一边，直到真的到了正午，离才终于从床上坐起来。
他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自己又掉进贼窝了。
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酸，尤其是后颈和腰，跟被什么大型猫科动物翻来覆去踩了一夜似的。
他撑着头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气捋顺。
狐尾还乱蓬蓬地搭在床沿，几缕毛发被揉得东倒西歪，尾尖还压着一道浅浅的褶。
他伸手把尾巴捞回来，一点点将上面那些被卡芙卡蹭乱的地方理平，眼里还带着点没散净的恼。
卡芙卡这死女人。
说好了给他时间考虑，结果所谓的时间，就是从晚饭后到半夜那点工夫。
这强盗，一点道理都不讲。
嘴上说着“我不会过激”，做起事来却专挑他还没恢复的时候下手，又哄又骗又强来，找着机会就折腾他。
离揉着发酸的手腕，低声骂了一句，又觉得骂得再狠也没用。
这女人根本不是会被三言两语拦住的人。
还有艾利欧，那只黑猫当初说跟着他的时候，怎么没提还有这一劫。
他只说离会与卡芙卡相遇，会并肩，会同行，可没说过他会被这女人按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
离越想越气，真想出去把那只猫的小鱼干全收了。
可他也知道，真要跟艾利欧算账，那黑猫只会甩着尾巴说“命运如此”。
全都是屁话。
他下了床，走到衣柜前，把衣服一件件穿好。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不算差，就是颈侧和锁骨又多了几枚深浅不一的痕迹，像被谁用唇印盖了章。
他试着拽了拽领口，也只勉强遮住大半。
算了。
他推开房门，外头正飘着一点奶香和烤面包的气味。
客厅里，卡芙卡正托着腮看他，眼底带笑。
流萤坐在旁边，见他出来，眼睛都亮了几分，又不敢直接看。
艾利欧趴在最远处，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离没说话，先走到饮水机边灌了半杯冷水。
然后他才转头看了眼卡芙卡，说，“别看了，忙你的去。”
卡芙卡弯了弯眼，声音甜而坦然：“我说的是给你时间思考，没说不可以帮你思考。”
离一口水差点没咽下去。
他不再看她，走到流萤旁边坐下，温声问，“早餐吃过了吗？”
流萤连连点头，小声说，“吃过了，三明治很好吃。”
离“嗯”了一声，顺手从桌上拿了片面包，慢慢撕着吃。
艾利欧看着他，又看看卡芙卡，忽然觉得，以后若真到了和狐苑那群女人碰面的时候，这艘飞船怕是要被醋海直接掀翻。
他甩甩尾巴，不再想。
想想就头疼。
那一白一蓝两位大剑仙，迟早会找上门来，他这小身板可扛不住那两尊大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