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一边慢慢撕着面包，一边抬眼看流萤。
昨晚光线暗，没怎么仔细看，今天再瞧，这小姑娘的精神倒确实好了不少。
至少脸上有了些血色，不似昨夜刚被带回来时那样虚弱得发灰。
只是气息仍是乱的，呼吸又浅又慢，像每一口都要靠自己的意志去完成。
这与寻常人的呼吸节奏完全不同，更像是靠什么外力才勉强维持着生命。
他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又抿了口牛奶，忽然道，“流萤，把你手给我。”
流萤怔了怔，脸颊不明显地一红，却还是乖乖将手递了过来。
她的手指很轻，像落在他掌心里的几片薄雪。
离没有马上动作，只是并拢两指按在她腕间，闭目细感。
才一探进去，他的眉头就蹙了起来。毁灭的气息。
很淡，却极其顽固，像早已渗进她四肢百骸，与她的命线缠在一处。
这样的身体，别说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就连每一次心跳都像是从什么东西那里偷来的。
这小姑娘...本该活不久的。
他心下一紧，侧头去看艾利欧。黑猫缩在沙发边，半垂着眼，一副早已看透、又不好多嘴的无奈神色。
“怎么了吗？”
流萤望着他，灰蓝色的眼底浮着一点小心，生怕自己哪里做错了。
离最见不得这种眼神。
那种从旧日伤口里长出来的、过分谦卑的懂事，像一根细针，总往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扎。
他松开手，敛去眼底的情绪，只温声道，“没事，你身体有些差，还有点低血糖，平时要多注意下，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这远不是一句“低血糖”能解释的事。
旁人或许束手无策，可他偏偏不一样。
他的丰饶之力，本就是为了续命养伤而生的。
只是他刚想再探，背后却传来艾利欧极短的一声，“离。”
那声音很轻，不重，却像在他后颈上浇了一小勺冰水。
他顿了顿，没回头。
艾利欧的意思他明白，还不到时候。
于是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温润。
他翻过手掌，手心里多了一把彩色的糖果，用极薄的彩纸包着，像一小把从天上落下来的星子。
他牵过流萤的手，将糖果轻轻放进她掌心，说，“把这个放在衣兜里，不舒服的时候，就吃一颗，好吗？”
流萤低头看着那把糖，眼睫颤了颤，像捧住了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她用力点头，把糖果仔仔细细地收进外衣口袋，声音软得发轻，“好的，谢谢...”
离没等她说完，先摇了摇头，说：“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你身体不好，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吗？”
他说“我们”时，眼神温柔而认真，像真把这小姑娘划进了自己必须看顾的范围里。
流萤红着脸，小声道，“好。”
她的指尖还无意识地捏着口袋边沿，像在确认那些糖还在。
离笑了笑，又拿起杯子喝了口牛奶，没再说什么。
餐桌另一侧，卡芙卡一直没出声。
她半靠在椅背上，单手支颊，望着离的侧脸。
她看着他耐心地哄人，看着他摸出糖来，看着他用自己的方式给这小姑娘一点无伤大雅的甜。
她的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这只狐狸，果然还是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她说过的，让他收着点，他不听，偏要对谁都这样温柔。
她没动，只轻轻转了一下手里的牛奶杯。
杯底擦过桌面，发出很细的一声摩擦声。
不太爽...
早餐过后，离没有跟着流萤一起去。
匹诺康尼的街道再热闹，也与他没什么关系。
他本就不爱逛街，以前在罗浮时，买衣服也都是被兰裳她们拖去当个衣架子。
如今卡芙卡要带流萤去置办日常用品，他再跟去，反而容易让那小姑娘放不开。
于是他主动留下，和艾利欧一起守在飞船里。
出门前，离把两女叫到舱门前，往她们手里各塞了一张卡。
卡片是银灰色的，上面还残着他掌心的温度。
“里面的信用点够你们买几身衣服，再吃些想吃的。”
他顿了顿，又看向卡芙卡，语气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有看上想收藏的，给我发消息，不要动给你的零花钱。”
他太清楚卡芙卡了。
她若在橱窗前看到什么顺眼的酒，未必会问价，但一定会买。
他不想回头又在小金库的支出信息里看到一条天价好酒。
卡芙卡捏着卡，拿指尖在离手心里极轻地划了一下，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话是这么说，眼里的光却一点点亮起来，不知道是在高兴他给钱爽快，还是在高兴他话里那点不由分说的纵容。
离又转向流萤。
小姑娘已经换上了卡芙卡替她挑的一身新外套，人显得精神多了，只耳尖还红着。
他温声道，“钱是拿给你花的，别舍不得，不够就给我发消息，我在。”
流萤抱着那张卡，像抱着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好半天才用力点了点头。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外头的人流里，离才收回视线，转过身来。
艾利欧正蹲在控制台上，尾巴懒洋洋地搭着，一副刚吃完小鱼干的悠闲样。
离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 “流萤那副身体...”
“失熵症。”
艾利欧像早就料到他要问，答得极快，连眼皮都没抬，“基因层面的问题，每个铁骑都活不了太久，她本来也活不过那个时期，只不过是命途的力量在把她的命吊着而已。”
他停了一下，金瞳才抬起来，“我知道你可以解决，但不能是由你解决。”
“你刚才用血捏出来的糖，够她不用承受失熵发作，就够了。”
离没说话，他当然懂。
他身上的丰饶之力若真灌进去，别说失熵症，就是半个身子烂了都能拉回来。
但剧本这东西....
他沉默片刻，又问，“那我血做的糖....能撑多久？”
“撑一阵子。”
艾利欧从盒子里拨出一条小鱼干，慢慢嚼着，声音含糊，“但不可能一直瞒下去，你用血替她温命，自己也会被抽掉不少，卡芙卡那女人太精了。
她把你身体摸得比我都清楚，你稍微虚弱一点，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她若知道你是为了流萤才这样，你自己猜会怎么样。”
他顿了顿，把最后半截鱼干咽下去，“反正我拦不住她。”
离垂着眼，半晌才道，“没关系的，我...”
“有关系。”
艾利欧打断他，尾巴在控制台上不轻不重地一拍，“你总说自己没事，可你得想清楚，这艘船上不是只有流萤一个人需要你，别总拿自己不当回事。”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慢慢低下去，“还有，流萤这事，你可以帮，但要适度，知道吗？”
离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没再回话。
窗外，匹诺康尼的巨大星环正缓缓移动，把半边天幕都映成淡金色。
他靠在舷窗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
那里还有几道很浅的痕迹，被衣领遮着，却仍有些发烫。
他知道，艾利欧说得对。
可有些事，不是知道对就能不去做的。
他也算是半个医生，就算治不好，至少也要让流萤快乐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