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基地的路上,刃一直走在离身后半步的位置,像只警觉又沉默的旧犬。
她没有再牵离的衣角,可只要离稍一慢下脚步,她也会跟着停下,像怕这条回去的路也会忽然断开。
卡芙卡走在最前头,偶尔回头看一眼,笑意很淡。
她没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偶尔用那种谁看了都明白的眼神,在离和刃之间来来回回地扫。
流萤和星早在基地门口等着了。
远远看见几个人影从暗红色月光里走出来,流萤小跑着迎上来,看到离身边多出的那个黑发女人时,脚步才缓了缓,低声问,“离,你没事吧?”
“没事。”
离朝她笑笑,又对星点了点头,“先进去吧,饭还没盛。”
星没作声,只偏着脑袋打量刃。
她从没见过这个人,但对方一出现,就站得离离那样近,几乎要踩到他的影子。
有点不爽...
她皱了皱鼻子,没说什么。
直到饭桌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才慢慢浮出来。
刃坐在离左手边,离像从前一样,先给她盛了碗汤,又拿竹筷夹了两块烧肉,“最近,还好吗?”
刃低头看着碗里那两块油亮亮的肉,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
她已经很多年没吃过这些了。
这些年在外头,不是风餐露宿,就是随便吞点东西果腹。
从前在锻造炉前,总有人把热饭送到她手边,提醒她别烫。
后来那人走了,她连吃饭都像完成任务。
如今这双筷子重新拿在手里,面前是熟悉的菜香,身边是记忆里那张脸。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像有热气从胸腔里一直涨到眼眶。她没说话,只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吞得极慢。
离在旁边看着,没催,也不多问,只时不时替她碗里添点菜。
他做得那样自然,像这七百年从没断开过,像她还是当年那个会把剑捧到他跟前、红着耳根请他试剑的短生种少女。
“镜流下手没轻没重的,你多见谅。等以后有机会了,我肯定好好说她。”
离说这话时语气还是那样淡,带着点无奈,像哄完架后出来做和事佬。
刃却轻轻摇头,“是我的错。”
她终于说出口,声音有些哑。
离沉吟一下,没有接她的话,只道,“这种事,不会有对错之分 只是立场不同,所期望不同而已。”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又似只是随口,“我了解过饮月之乱,有些事,你们都有各自的理由,况且你也是我的后辈。
说到底,还是我没用,没能把你们几个都看顾好。”
他说“后辈”时,没有看她,只把鱼腹上最嫩的一块夹进她碗里,像许多年前那个极寻常的傍晚。
刃没再说话。
她只是低头吃饭,一口一口,把那些混着热气的旧年全都咽下去。
她有时会抬眼看离,看他还和从前一样,替这个碗里添菜,提醒那个慢些吃。
她的心口便又酸又软,像是被泡在一池很温的水里。
她知道自己早就不是应星了,可这一刻,她竟有些贪心地希望,自己还能在这张桌边,以“应星”这个名字多坐一会儿。
星坐在桌子另一边,咬着筷子,眼睛在离和刃之间来来回回。
她有点不开心。
这个人从坐下开始,离就一直在给她夹菜。
以前离夹得最多的是自己和流萤,现在全变成这个新来的了。
她小声嘀咕,“离,我也要。”
离抬头,看她一眼,笑着,“你碗里不是还有吗?”
星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的菜,确实还有,但还是说,“那不一样。”
离没跟她争,只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肉夹过去。
星这才满意,慢悠悠地吃起来。
卡芙卡在旁看着,只轻轻哼笑了一声。
艾利欧趴在门边,见这一屋子人围着桌边各怀心思,只把脸往爪子里埋了埋,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叹息。
真管不了....
刃来了没多久,基地里又添了新人。
那天离刚从后院的储藏间出来,就看见卡芙卡和艾利欧领着一个少女走进门。
那姑娘瞧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头发挑染成很浅的灰蓝色,耳朵上坠着一串耳机,穿着件宽松的深色外套,袖口长得盖住半个手背。
整个人懒洋洋地嚼着口香糖,一进门就把四周打量了个遍,最后把目光落在离身上。
离也看着她。
“这位...”
他刚开口,对方已经抬手在耳边晃了晃,嗓音清脆又带着点欠揍的散漫 “喂喂喂,不要乱说话哦,本天才可不是谁都能评价的。”
离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卡芙卡,眼神里只透出一个意思。
这又是从哪儿捡的,是不是有点太跳脱了?
卡芙卡笑得温柔 “她叫银狼,本宇宙有名的骇客。”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以后会跟着一起生活,她的骇入技术可是独一份的。”
离“嗯”了一声,点点头。
没多问,也没多打量。
他冲银狼说了一句“先洗手,半个钟后开饭”,便转身回了厨房。
银狼嚼着口香糖,看着他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来,不知在琢磨什么。
她原以为这传说中的“大管家”会跟那些老古董一样,见了她先盘问一遍来路。
没想到对方连名字都只是淡淡点个头,像她只是路过蹭饭的邻家小孩。
这倒让她有点意外。
厨房里重新热闹起来。
离多添了一把米,又把昨天从鱼市买来的鱼取出来两条。
流萤和星已经蹲在餐厅桌边剥着肠衣,见银狼大摇大摆地晃进来,都抬头看她。
星最直接,嘴里还叼着半根香肠,含含糊糊说,“新来的,你睡哪间?”
银狼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交叠着搭上桌沿,“不着急。”
星皱了皱眉,把她的手从桌上拍下去,“这里不允许把脚放桌子上,离会生气。”
银狼撇了撇嘴,倒也没再放。
她仰着下巴,眼睛却已经瞟向厨房。
那里面正传来热油下锅的滋响,混着姜蒜爆香的气味,居然勾得她肚子轻轻叫了一声。
她捂住肚子,低低“啧”了一声。
开饭时,离给每人都盛了饭。
银狼接过碗时,见他真的按她的饭量添了半碗,不多不少,她记得自己没说过来着...
她抬眼看他。
离只是把一盘鱼往她那边推了推,说:“尝尝。”
银狼用筷子拨了块鱼肉,放进嘴里。
味道不错。
她没夸,只哼了声,“还行吧。”
可说归说,手却已经又伸向那盘鱼。
离看了她一眼,没笑,只把她爱吃的几样菜换到她面前。
小孩嘛 多照顾照顾,总是对的。
之后几天,银狼慢慢在基地里混熟了。
她的房间在流萤和星隔壁,原本摆满了从飞船上拆下来的旧设备。
离没干涉她怎么布置,只每天早上经过时,会顺手把堆在门口的零件踢回她门内,再提醒一句“别把线路铺到走廊上”。
银狼有时应一声,有时当没听见。
可只要离喊她吃饭,她总能踩着点出现,半点不迟到。
有一次她通宵打游戏,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出来,离只看了她一眼,便盛了碗热汤放在她面前,说:“先喝汤,饿久了会疼。”
银狼盯着那碗汤,像在里头看到了什么极稀罕的东西。
她没说话,低头慢慢喝了。
晚上,她破天荒地在离还没催之前就回了房间,关了电脑,好好睡了一觉。
再后来,她也会在离做饭时溜进厨房,伸手想拿块刚出锅的炸鱼,被离用筷子背打了下。
“都说了少跟星玩,尽学坏的。”
她缩回手,也不恼,只吐了吐舌头,说,“小气。”
离没理她,把炸鱼递到旁边流萤嘴边,说,“烫,吹一吹。”
银狼在一旁看得直哼哼。
“你这是区别对待。”
“流萤问过我,你没问。”
离把温度稍微降下来的鱼块递到银狼嘴边,“就当帮我尝尝味。”
“这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