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雕被放在桌心时,空气像被抽走了所有声响。
那是一尾不过巴掌大的雪狐,通体透明,雕得极细致,狐尾斜斜盘在身后,像随时会活过来。
最惹人注目的是冰雕里封着的一缕淡金色丰饶之力,即便隔着一层冰壳,仍在极缓慢地游动,像活物。
“冰属性的丰饶之力...”景元先开了口。
她坐得笔直,目光落在那座冰雕上,声音压得极低,“这已经是市面上流通的第七件了,每个拍下它的人都说,触碰时能感到极淡的生命力,像被什么很温柔的东西拂了一下。”
“景元。”
月御朝她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没有惊讶,反倒像在确认一件早就心知肚明的事,“这东西我早就知道,你应该也明白 应星也是星核猎手的人,她身上有离的气息,这很正常。”
月御的嘴角极不明显地抽了一下,像被针尖擦过。
“你有些敏感了。”
仙舟内部也早查过,毕竟冰属性的丰饶之力太少了,谁都会幻想,会不会是某个早就陨落的首席弄出来的。
景元没有接话。
兰裳也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靠门的位置,六条尾巴收得极拢。
直到月御话音落下,她才轻轻地开口,“不...是他。”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疑问,没有别的语气,只有陈述。
所有人都看向她。
兰裳抬起眼,左眼仍是琥珀,右眼却是清透的冰蓝。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一朵极小的霜花无声绽开,又转瞬碎散。
“我是因为离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他的气息,我绝对不会感知错。”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回冰雕上,“这东西,有他的味道。”
此言一出,整个房间都跟着冷下来。
“那之前呢?”
瑶星忽然问,“先前的会议我们都在一起,那个时候,你可没有感知出来。”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像在求证一道旧题。
兰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我的感知像是被什么隔着,直到今天,这冰雕被拿到我面前,我才确定,也许是他用了什么法子把气息藏住了,又也许...他那时的状态,不足以让气息外泄。”
这解释太薄,可满室无人出声。
因为谁都无法反驳,毕竟那个人若真想藏,凭他们几个,未必能找得到。
“但无论离的气息是怎么来的,我觉得,我们需要跟星核猎手谈一谈。”
兰裳如此说着,她没有提高音量,眼眶却有些发酸。
几百年了,她把所有事都压得极稳,只有此刻,尾音里才泛起一点极细的撕裂感。
“怎么谈?”
月御瞥了眼一直沉默坐在角落里的镜流,“镜流之前把应星打得那么惨,就算她知道实情,也不一定会说。”
她这话没带刺,只是摆出现状。
应星如今是星核猎手的人,与仙舟还有点摩擦,谁能保证,她会因为离的出现就倒戈。
“那就抓。”镜流终于开口。
她没看月御,只把含光剑横在膝上,指腹沿着剑身缓缓擦过,声音冷得像从深冬的井里打上来,“景元,你去办。”
景元怔了一瞬,旋即应是。
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把整张会议桌都拢了进去。
泠霄却已经先一步站起了身。
她朝门外走去,步履带风,袖口一扬,悬赏令便从她手中飞向窗外的夜色,像一片燃烧的羽书。
“不管是真是假,至少他们有离的东西。”
她偏过头,靛青色的龙瞳在夜里亮得惊人,“我要拿回来。”
她的龙尾扫过门框,拍出一声闷响。
余下几人对视一眼,无人反对。
镜流垂着眼,拇指仍停在剑柄上,像在按捺什么。
瑶星摸了摸腕上那枚早已磨旧的平安符,极轻地叹了口气。
景元已经开始在玉兆上部署抓捕计划。
兰裳则将那座冰雕轻轻拿起来,贴在心口。
冰面很凉,那股丰饶之力却像在极深处与她的呼吸同频。
门外,雨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
与此同时,在星海的另一边。
黑塔空间站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舷窗外,银灰色的舱体像几枚被串起来的金属卵,悬在蓝紫色星雾里,安静得不似有人居住。
离靠在舷窗边,百无聊赖地刷着终端。
他很少看那些花哨的推送,直到一条标题跳出来....“仙舟联盟多舰联合发布高危通缉令”。
他点进去,几张通缉令一字排开,卡芙卡、刃、萨姆、银狼。
他眉头挑了一下,偏头问,“你们什么时候又去招惹仙舟了?”
银狼正盘腿坐在副驾驶位上敲着个便携键盘,闻言“啊”了一声,头也不回,“谁知道他们发什么疯,我们可好久没跟仙舟的人打过交道了。”
她嚼了嚼嘴里的泡泡糖,又补一句,“估计是刃的旧账吧,他们仙舟人最记仇。”
离没再问,因为他也觉得有道理。
刃跟他说过,当年离开仙舟时被镜流追着打过一场,旧怨难消,最近星核猎手又在搞事,仙舟那边借机翻出来也不奇怪。
他摇了摇头,把终端丢在一边。
船已开始减速,窗外那颗灰蓝色的星球正一点点填满视野。
他看了眼卡芙卡,“艾利欧有说过我可以下去吗?”
卡芙卡正对着小镜子补妆,闻言手上一停,转过头来,紫红色的眼睛在舱内光线里显得又深又软。
她没说话,先探过身来,在离唇角极轻地落下一吻。
那一下快得像鸟掠过水面,只留下一点冷香。
“他没有说有关你的任何事。”
她退回去,把镜子合上,唇角弯起,“所以,你可以自己决定。”
离点点头,“那我跟着你们下去逛逛。”
他在这里闷得有些久了,只要不出手,在空间站里走一走,应当不算什么大事。
卡芙卡“嗯”了一声,慢悠悠地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上他胸口,像在跟他算一笔极昂贵的账。
“那我要一点向导费,不过分吧?”
离心里一紧。
他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后背已经贴到舱壁,“我自己知道路。”
他空间感不差,这种站内结构他看一眼地图便能走通。
“不,你不知道。”
卡芙卡笑得更深了,欺近一步,手指沿着他衣襟缓缓上移,最后停在他颈间。
她的声音轻得像在哄人,又像在下咒,“黑塔空间站可是会吃人的地方 没有我带着,你会被那些奇物缠上哦。”
她分明是在胡说,可语气太过笃定。
银狼在前头小声“噫”了一下,把耳机往头上一扣,只当自己聋了。
离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拒绝的话。
飞船泊入隐秘接驳口时,卡芙卡已经换好了那身深紫色大衣。
她没有穿作战服,倒真像来闲逛的。
离跟在她身后,银狼落在最后,不情不愿地抱着自己的小终端。
他们像再普通不过的旅人,没入空间站冷白的光线中。
离走得不快,他四处看了看。这里一切都太亮了,地板泛着金属冷光,空气里浮着极淡的消毒水味。
拐过几个舱段后,卡芙卡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他,“别离我太远。”
她没开玩笑。离点头。
前方忽然响起一声极尖的警报,随即灯光由白转红,明灭不定。
广播里有人声在喊着什么,很快被电流声吞没。
银狼吹了声口哨,“开始了。”
卡芙卡不慌不忙,拉着离拐进一处半遮蔽的检修通道,压着他靠在墙边。
她抬头亲了亲他的下巴,“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就回来。”
离刚要开口,她已经把一根手指压在他唇上,像在给某个不听话的孩子下咒。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衣摆像夜色一样滑过拐角。
通道外很快传来人声和脚步,还有某种重物撞击舱壁的闷响。
离没有动。
他看着红色灯光在墙上一圈圈扫过,感受着空间站里某股极淡的异样气息。
他知道,星要醒了。
他没去帮忙,也许不去,才是此刻最正确的决定。
过了很久,警报渐歇,卡芙卡从通道口折返,衣上沾了点灰,却连发丝都没乱。
她朝他伸手,把他拉到身边,声音懒懒的,“向导费,今晚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