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跟在卡芙卡身后，目光却总被舱壁后头某些突然闪动的红点引走。
他现在的身子虽没完全恢复到从前的光景，可感知仍然敏锐。
他们走得不快，偶尔有反物质军团的虚卒从拐角处冒出来，也都被银狼提前破开的隔离门或卡芙卡轻描淡写的几枪解决。
离没怎么插手，直到他瞥见一间半塌的实验室里，一个穿着研究员制服的人正被几只虚卒逼到角落。
那人连滚带爬，手指在一个翻倒的仪器后头乱抓，脸上早没了血色。
离看不下去。
以自己的理念来讲，他对这些毁灭的卒子没有半分留手的必要。
这种东西算不上真正的生命，不过是军团投下来的影子。
他抬手，冰霜在掌心一凝，化作一柄细长利剑，随后一道剑光无声划过舱段。
那光极薄，像冬夜里忽然掠过湖面的冷月，所过之处，几只虚卒顿在原地，接着自胸口蔓延出蛛网般的冰纹，簌簌碎成一地暗色晶体。
整个舱段都安静下来。
离收了手，走到那科员面前。
那人还缩在墙角，眼镜歪在脸上，怀里抱着一块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数据板，浑身抖得厉害。
离弯腰，看了他工牌一眼，伸手扶住他胳膊，温声问，“荣仓终...还能走吗？”
那科员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是？”
离没答身份，只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袖子上沾的灰，说，“就当我是路过的客人吧。”
他语气很自然，像只是在车站里顺手替人捡了把伞。
荣仓终仍有些惊魂未定，离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冰剑，极精致，不过半指长，通体透明，剑柄处还别了一小片霜花。
他把东西放进对方掌心，低声道，“这里暂时是安全的，但我不能保证后续有没有虚卒继续抵达，这个给你，祝你平安。”
说完，他也没等那科员再开口，转身便走。
卡芙卡已经从后头靠了过来。
她靠在舱门边，手里转着枪，神色懒散，只朝那瘫坐在地的科员扫了一眼。
见离过来，她微微一笑，“我们该走了。”
离点头，回头望了一眼荣仓终。
那人仍坐在地上，把那枚小冰剑贴在心口，像握住了什么极不真实的希望。
他便没再看，加快步子跟上了卡芙卡。
银狼在更前面的通道里，见两人回来，从耳机里哼出一句，“真能磨叽。”
离没理她，只问，“任务在哪边？”
卡芙卡没回头，只抬手朝前方亮着暗蓝应急灯的方向指了指，“前面。”
说着，她忽然偏头看了离一眼，又补了一句，“你刚才出手的样子，挺好看的。”
离不接话，他觉得自己刚才不过是因为看不得人死。
可耳根还是热了一点。
在这样一条浸满消毒水味和硝烟的金属长廊里，他穿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旧袍，走在紫衣女人身后，像一把被收入鞘中的剑。
而卡芙卡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像已经想好了今晚该怎么收她的向导费。
两人继续沿着昏暗的通道前行。
没走多远，银狼也从后头跟了下来。
她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副半透明的护目镜，歪歪地架在头上，嘴里还嚼着糖，步子散漫得像是来逛展的。
离偏头看她一眼，“怎么突然想出来放风了？”
银狼哼哼两声，像是被谁惹了不痛快，“还不是艾利欧，要不是他把我新买的游戏卡带都收了，黑塔这点小玩意怎么可能拦得住我？”
她边说边在虚拟屏幕上点了几下。
那屏幕悬在她掌心上方，像一块被捏碎又重新拼起来的光。
随后她手指一划，几人便沿着一条只有她能看见的路径拐进了侧舱。
舱门在他们面前无声滑开，又迅速合上。
他们到了一间密室。
这里比外面更安静，连警报声都被隔绝。
房间不大，四面嵌满暗蓝色的能量纹路。
正中央悬浮着一枚发着光的星核，光很柔和，像一颗被摘下来的心脏，正在半空中慢慢搏动。
离的眉头微微一挑。
因为他看见星核上方，还飘着一个人，是星。
灰发披散，衣衫被光轻轻托起，整个人像沉在一场很深的梦里。
“别告诉我你们要直接把星核...”
离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他已经看到卡芙卡走上前，把那枚星核托在掌心。
她垂着眼，紫红色的眸子被星核的光照得极亮，语调却依旧懒洋洋的，“该起床了。”
她话音落下，那枚星核便被她稳稳按进了星的胸口。
光芒骤亮，又在瞬间收束，像一扇门被猛地推开，又轻轻掩上。
离的眼角跳了一下，到底没出声阻止，他站在那里，像在看一场很安静的手术。
星的睫毛颤了颤。
她仍闭着眼，可呼吸已经慢慢平稳下来，像从极远处一点点回到了这具身体里。
银狼也凑了过来，站在离旁边，仰头看着星。
离问她，“艾利欧说过，她会忘记很多很多，所以...你觉得，她还会记得谁吗？”
银狼没马上回答，只把护目镜往下一拉，看着半空中那缓缓下落的星，小声说，“我不知道，但你....大概会记得，一点点吧。”
她说着，又朝卡芙卡那边望了一眼。
卡芙卡已经走到离和星之间，像一堵极薄的墙，恰恰好把星的视线隔开。
银狼轻轻“哼”了一声，“你的话，就省省吧。”
离没作声。
卡芙卡却仍笑着，转头看离，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她伸手拨开离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白发，声音轻而平淡，“这毕竟是她要走的路，我们都帮不上什么，所以记忆与否...不重要。”
她说着，把离往后带了一步，像要把什么来不及发生的牵连轻轻斩断。
离望了一眼卡芙卡，没说话，将空间留给了她和星。
稍后，星开始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然后，目光穿过卡芙卡，落在离身上。
“别...离...”
离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开口。
只是一瞬，星便又疲惫地阖上了眼。
卡芙卡没有回头，只低声道，“走吧，列车的人快来了。”
她牵起离的手，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银狼跟在后面，走前又回头看了星一眼。
“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