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洛伯格的人里，不会被银狼隔开的人，只有一个。
桑博。
他第一次走进停云馆那天，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行商皮袄，帽檐压得很低，进门先绕着铺子转了一圈，最后在离的柜台前停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板，来壶最便宜的茶。”
离给他沏了壶红茶。
桑博端着茶坐到了靠窗的位置，眼睛却一直没闲着，把铺子里的陈设、客人的面孔、银狼缩在角落的姿态全都收进了眼底。
他以为自己看得很自然，可银狼只用了十秒，就把他抖了个干净。
“桑博.科斯基，贝洛伯格本地行商，活跃于上下城区之间。
表面身份是古董贩子，实际隶属一个叫‘假面愚者’的组织。
擅长情报收集、身份伪装、微笑套话。
三个月前曾在娜塔莎的诊所附近转悠，两周前出现在筑城者旧仓库，昨天在你那帮朋友常去的酒馆门口蹲了半下午。”
银狼头也没抬，手指在终端上飞快敲着，语气跟念菜单一样平。
桑博端着茶杯的手僵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了那副招牌式的笑脸，朝离摆摆手，“别误会，别误会，我没恶意...真没有。
就是听说上城区新开了家茶馆，老板人长得好，茶也煮得好。
我这个人呢，就是爱交朋友。”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绝对不是来拆穿谁身份的。”
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银狼。
银狼耸了耸肩，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
离没说什么，只把一碟小糕点推到他手边，桑博愣了半秒，随即笑得更自然了些。
他看得出来，这位相当放松。
那种放松不是装的，是那种已经不需要时刻警惕什么的松弛，跟他在贝洛伯格见过的那些躲躲藏藏的人完全不同。
于是他在心里下了个判断，这个白头发的外星人，大概只是来度假的。
桑博判断得没错。
离确实是在度假，只是这个度假的期限，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后来桑博就成了停云馆的常客。
他不像那些冲着离的脸来的姑娘，每次来都规规矩矩坐窗边，点一壶最便宜的茶，偶尔跟离聊几句。
他聊天的本事是真好。
从贝洛伯格的天气聊到上下城区的行情，从造物引擎的传说聊到上下城区的商队。
离刚开始还只是听着，偶尔应一两声，后来慢慢也会接话。
他这个人，一旦发现对方没有恶意，就很难一直冷着脸。
桑博也看得出来，这位茶铺老板虽然表面上淡淡的，可其实心软得很。
于是他开始带东西来。
第一次是一枚从造物引擎废料堆里扒出来的小齿轮，边缘还带着没清理干净的锈迹。
第二次是一块嵌着琥珀色光纹的矿石碎片，半透明，里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第三次是一截铜质的小管，两端封着暗蓝色的微光，放在暗处像一截沉睡的灯。
“造物引擎上抠下来的小零件。”
他把东西往柜台上搁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在送一把瓜子。
离把它们一个一个拿起来看。
那些泛着暖光的光芒，与矿石融为一体的机械元件，带着贝洛伯格特有的那种古老而笨重的质感。
跟罗浮的精密器械完全不一样，也说不上多么精巧，但有一种很实在的温度。
流萤那孩子喜欢这些亮晶晶的小东西来着。
这些东西，拿回去给她，说不定会喜欢。
“下次不用带了。”离把零件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
“没事。”
桑博靠在柜台上，笑得没心没肺，“朋友嘛，我这个人，就爱交朋友。”
银狼在角落里“嘁”了一声。
她看得明明白白，桑博每次带东西来，都是掐着离对他态度稍微软化一点的时机。
不过桑博是男的，所以她懒得管，离开心就好。
卡芙卡走之前交代的是别让女人缠上他，没提男人。
再说桑博这个人虽然滑头，但确实没什么恶意。
他每次来，都只是坐坐，喝喝茶，说说话，送点小玩意，从不多问离的来历，也从不试图往银狼那边凑。
而离其实也挺愿意跟桑博聊聊天。
不只是因为这人有趣。
桑博有一种很难得的本事，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听，什么时候该装傻。
他从来不多问离的来历，可每次聊天时，他话里话外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线索，像在递给离一把钥匙，但从不硬塞进他手里。
有一回桑博坐在窗边，端着他那壶永远点最便宜的红茶，随口说起贝洛伯格大雪封城的传说。
等茶喝完了，他才像想起来似的补了一句，“我有个朋友，前些日子从外域回来，带了点仙舟的消息，说是仙舟联盟那边，几百年前有场大乱，连空间都塌了一块。
有个大人物在那场乱子里没了。
仙舟对外说是失踪，可懂的人都明白，能造成那种程度的坍缩，哪还有什么活路。”
他说这话时看着窗外，语气跟聊天气没两样。
离斟茶的手停了一瞬，但他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问，“你那个朋友还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桑博回过头，咧嘴一笑，“就那位大人物挺了不得的，跟将军一个级别的，联盟为了稳住人心，对外只说是失踪。
后来大家也就慢慢接受了，毕竟那种爆炸，谁也不可能活下来。”
他伸手接过离递来的茶壶，自己续了半杯，动作熟稔得像老茶客。
但他垂着的眼睫底下，藏着几分打量的光，他已经猜到了。
仙舟联盟倏忽之乱中消失的那位首席，离。
令使级的丰饶行者，在一场足以造成区域性空间坍缩的爆炸后杳无音信。
这些事，作为假面愚者的一员，桑博手里有不少资料。
仙舟那边发过通缉、悬赏、失踪声明，前后口径不一，懂行的都看得出来。
离这个名字，早就在情报圈里挂了号。
可按花火的说法，这位现在应该是星核猎手的人。
星核猎手出现在雅利洛，本身就够奇怪的。
直到那天他看到星穹列车进城的消息，他才隐约明白过来。
大概是冲着眼前这位灰发少女来的。
或许是雅利洛的星核和星有点关系？
能让离这种人不远万里跑到贝洛伯格来待着的理由，掰着指头也数得过来。
桑博把这些念头压在心里，面上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
他从雪堆里站起身，忽然说，“几位，前面有我的朋友，我会让他们带你们进城。”
他看着眼前的无名客，脸上笑的热情，“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先走一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