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列车是在一个夜间悄然驶离黑塔空间站的。
没有太多送行的人，只有三月七在舷窗边朝下面挥了挥手，星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球棒。
丹恒落在最后，手里拿着终端，屏幕上最后一个收件人显示的是丹枫。
列车缓缓滑入星海，站台上的灯光一点点变小，最后被黑暗吞没。
与此同时，仙舟来的众人也踏上了归程。
白珩的星槎泊在接驳口，引擎已经预热。
泠霄最后看了一眼空间站的方向，龙尾在身后轻轻一扫，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舷梯。
月御跟在她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紧不慢，兰裳走在最后，临登船前回头看了一眼艾丝妲。
“这些天，多谢站长。”她的语气依旧温和，礼貌而得体。
艾丝妲站在接驳口，笑着朝她欠了欠身，“哪里，诸位前辈帮了空间站大忙，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她面上笑着，心里却已经在默念：送走就好，送走就好。
这几天她没睡过几个整觉，一边要协调受损舱段的修复，一边要应付这几位来自仙舟的大人物。
她们虽然客气，可待在那里的每一刻，都让整个空间站的气压莫名低了几度。
星槎的引擎声渐远。
艾丝妲望着那点光消失，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她转身往回走，准备回去补个觉，却在走廊拐角处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人正贴着墙根，脚步很快，像是要溜。
艾丝妲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他来。
荣仓终，那个负责照料呜呜伯的科员。
平时工作挺负责，没什么上进心，也不争不抢，是那种最安分守己的人。
可他现在这副模样，明显不太对。
“荣仓终。”她喊了一声。
那人僵在原地，缓缓转过身，脸上挂着一种被逮住之后才有的局促。
他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动作间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光。
艾丝妲把他叫到中控台。
关上门，她没有绕弯子，“你这几天，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事。”
荣仓终低着头，手指攥得更紧了，想藏，但这位年轻的站长可不是花瓶。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把前几日在走廊上被虚卒围困、后来被一个白发狐人出手相救的事一一说了。
他讲得很细，从那人怎么一剑清掉整条走廊的虚卒，到怎么扶他起来，到临走时递给他一样东西。
“还有一枚小冰剑。”
他说着，终于把手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枚极精致的冰剑，不过半指长，通体透明，剑柄处别着一小片霜花。
那冰剑在他掌心里待了这么多天，竟一点没有化，像是被什么力量护着。
艾丝妲盯着那枚冰剑看了很久。
她见过无数来自各星系的稀奇物件，但这一枚给她的感觉很不同。
冰里封着的那股气息，让她下意识想到了刚刚走掉的那位六尾狐人。
兰裳说她们在找影像资料，找的是一个白发狐人。
而荣仓终遇到的，正是白发。
她想了想，把冰剑从荣仓终掌心拿起来，在灯下转了一圈。
荣仓终有些紧张，想开口又不敢。
她看了他一眼，说，“这事不要跟别人提，这枚冰剑我先收着，以后有用。”
荣仓终点头，没多问。
他本就不太擅长跟人争什么。
艾丝妲把冰剑用一小块软布包好，放进衣袋里。
她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卖个人情，顺便还能博个好感，那位狐人女君虽然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但曜青龙尊都听她的，应该在仙舟颇有地位，日后说不好还有来往。
至于那位她们要找的首席....遇到了再说吧。
她走出中控台，走廊里灯光明亮，空间站终于恢复了往常的秩序。
她伸手按了按衣袋里那枚冰凉的小东西，没有再多想，快步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星穹列车在星海中平稳地穿行，距离雅利洛所在的星系还有几天的航程。
而在列车抵达之前，离已经在雅利洛安了家。
这是银狼的功劳。
虽说雅利洛这地方网络信号差得几乎不存在，连个像样的终端都连不上星网，但银狼还是凭着一手骇客本事，从本地那套老掉牙的户籍系统里给离弄到了一个合法的上下城区身份。
身份上写得清清楚楚，祖传茶商，在上城区经营一间小茶铺。
没人查得出来历，也没人问得出来路。
雅利洛刚经历了筑城者重建，百废待兴，人口登记本就松散，加上银狼的手段，一切顺理成章得像真的。
茶铺开在上城区一条不算热闹的巷子里。
离把门面收拾得很干净，木质的招牌自己刻了三个字...
“停云馆”，跟当年在苍城那间茶馆一模一样的名字。
铺面不大，六张桌子，一个柜台，后面隔出一间小厨房和两个房间，一间住他，一间住银狼。
银狼本来嫌地方小，嘟囔了好几天，可离把她的房间隔音做得好，又给她拉了一条独立线路接本地服务器，她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茶铺开张之后，生意不算差。
雅利洛的冬天冷，上城区的居民和来往的商客都愿意找个暖和地方喝杯热茶。
离煮茶的手艺过了几百年，不但没退步，反而更精了。
茶香从铺子里飘出去，隔着半条巷子都能闻到，没几天就有了几个固定的老茶客。
可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更麻烦的问题。
离的美貌再怎么掩饰也太过突出。
白发和赤瞳在雅利洛本就罕见，那张脸更是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
他试过戴帽子，用围巾遮，甚至想过染发，但没什么用。
命途行者或许还能察觉到他身上那股与霜雪同源的虚数能，普通人却只看得到那张脸。
茶铺刚开那几天，来的客人里十有七八都是冲着看他来的。
有上城区的年轻姑娘结伴坐在角落，点了最便宜的茶，一坐就是一下午。
甚至有有路过勘探队女队员专门绕路进来，问路问了三遍。
甚至有几次，有妇人带着自家女儿来，说是买茶叶，眼睛却一直往柜台后面瞟。
离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开始头疼。
他从苍城到罗浮，从罗浮到星海，换了多少个地方，这张脸就给他添了多少次麻烦。
好在银狼在。
卡芙卡走之前专门说过这件事。
那天她收拾完行李，把银狼叫到一边，交代得很清楚，“离这个人，心软，脸皮薄，别人多看两眼他就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你跟着他，别的事可以偷懒，这件事不行。他要是被人缠上，你负责挡。”
银狼当时正在打游戏，头也没抬，只敷衍地“嗯”了一声。
可卡芙卡走之后，她还真把这事放在了心上。
于是茶铺里多了个规矩，凡是进门的客人，先得在她那张小桌旁登记。
她坐在柜台旁边，一台终端，两副耳机，桌上摊着几张本地报纸，看起来像是茶馆的帮工。
可只要有年轻女性往柜台方向靠，她就会适时地抬起头，冷冷淡淡扫过去一眼。
那一眼通常就够用了。
雅利洛的人不太见过命途行者，也说不清银狼身上那股微妙的压迫感从何而来，但多数人还是会下意识绕开。
要是有人实在不识趣，银狼就会把终端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离身边，用一种熟稔得不能再熟稔的语气说，“老板，后面那桌要加茶。”
然后自然而然地把人挡在身后。
有一次，一位上城区的富家小姐连来了三天，每天都点最贵的茶，坐得离柜台越来越近。
银狼在第四天终于忍不了了。
她走到离旁边，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昨天不是说好了陪我去买衣服吗？怎么又忘了。”
那位小姐愣了一下，目光在离和银狼之间转了两圈，最后收起了桌上的手帕，结账走了。
离看着银狼，半天说不出话。
银狼已经回到自己的小桌旁，戴上耳机，继续打她的游戏。
只在敲键盘的间隙，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卡芙卡让我看着你，别给我添麻烦。”
离没接话，转过身继续煮茶。
银狼有时候嫌茶铺吵，会缩回自己的房间去。
但每天中午和傍晚，她都会准时出来，坐到柜台边上，一边吃饭一边盯着门。
离做饭时偶尔会多盛一碗汤，放在她手边。
银狼接过去喝，慢慢也懒得说谢谢了。
“其实，没必要看那么死。”
“有必要。”
“真的....”
“这是必要的防范。”
卡芙卡的声音从手机里冒出来，“亲爱的，听我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