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列车带着布洛妮娅消失之后,整个上城区都在找人。
银鬃铁卫把每条街巷都翻了个遍,连下水道的检修口都掀开看了,没有找到。
找了一天,上城区没找到,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巡逻队撤回营房,广场上的警戒线撤了,连大守护者堡门口的值守都恢复到了平常的两人。
街面上很快恢复了往常的冷清,像那队异乡人从未来过。
过了几天,离听到了远方传来的动静。
那动静很沉,从地底深处传上来,像是有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正在苏醒。
他借着几枚随手画的符箓将感知铺出去,透过城区外围那些废弃的矿道,看到了贝洛伯格人口中的造物引擎。
确实很宏大。
那东西半个身子埋在冻土里,外壳上覆着经年累月的冰层,裸露出来的机械结构比一栋楼房还高,齿轮咬合的地方偶尔迸出一两点暗蓝色的光,像一颗沉睡了千百年的心脏还在勉强跳动。
离只看了片刻,收回了感知。
见过山海经里那些前辈的真身,这种程度的造物最多也只能让他多看一眼。
体型是够大,但太过破旧,像是被拆了一半的骨架,哪里都漏风。
他收回手,把符箓叠好塞回袖子里。
离原本是真的想去帮帮忙。
哪怕下一场雪也好,至少能延缓一下可可利亚的攻势。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手还没碰到门把手,就感觉到一道视线钉在他后背上。
银狼正坐在柜台边上。
游戏机搁在桌上,屏幕还亮着,人物停在原地不动。
她没有戴耳机,双手抱胸,整个人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死死盯着离,像一只盯住了猎物的狼崽。
离回头,看了一眼她桌上那台被搁置的游戏机,又看了一眼她那张写满了“你敢出门试试”的脸。
“为什么。”他问。
“卡芙卡说过不让你出手。”
银狼耸了耸肩,语气理所当然,“我只是在帮自己的忙,你要是出手了,卡芙卡回来第一个收拾的是我,我的零花钱还捏在你手上呢,离老板。”
离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银狼在这种事上从不退让,比如此刻,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游戏机的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她连按亮的意思都没有。
离看了她几秒,转身回到柜台后面,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
然后他坐了下来,目光越过窗子,落在远处那个方向。
银狼的视线一直追着他走。
见他坐下,她才重新把游戏机拿起来,按亮屏幕,继续打她的那一关。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出手不可。”
过了一会儿,离忽然说。
银狼没抬头,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跳着,“我知道,但你那个性子,见了就忍不住。”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跟我没关系,卡芙卡说的。”
离喝了口茶,没再说话。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细而密,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上城区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没有银鬃铁卫,没有异乡人,也再没有造物引擎传来的动静。
战斗结束了...
或许有时候应该试着相信星她们,毕竟长大了.....
银狼打完一局,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离对面坐下,伸手把他那壶茶倒了一杯。
“明天早饭吃什么?”
离看了她一眼 “你想吃什么。”
“虾还有吗。”
“没了,昨天最后那盒给你炸了。”
银狼瘪了瘪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但她没走。
她坐在离对面,两人隔着一张小桌,各自捧着杯子,窗外雪落无声。
过了一会儿,接近晚饭时间,离还是心软了。
他不是爱使气的人。
先前那会儿没答应,不过是因为卡芙卡的叮嘱还压在头上。
可眼下外面那阵动静已经消了,列车组那边看起来是解决了。
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柜,把藏在上层角落里最后那点虾拿出来,解冻,去线,裹浆,下锅。
银狼趴在厨房门口,闻到油香,探进半个脑袋。
“不是说没有了?”
“早上要清淡,明白吗?”
离把炸好的虾捞出来,沥了油,装进碟子里,语气淡淡的。
银狼“哦”了一声,把碟子端走,自己先拿了一只。
她嚼着虾,忽然说,“列车那边看起来是解决了。”
“嗯。”
“我们也该走了。”
“好。”
离点点头,没有反驳。
他本来就是想趁卡芙卡不在,出来散散心。
散完了,自然该走了。
吃过晚饭,离在茶馆里转了一圈。
柜台、桌子、博古架上的茶壶、厨房里的锅碗,都是他来时从本地淘来的,没什么值钱的物件,也没什么要带走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干脆就懒得拿了。
“留给下一任主人吧。”
想着想着,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走进来,是列车组的那三人。
他们藏着身形来的,步子很轻,气息压得极低。
离没有外放感知,也就没有提前察觉。
直到柜台边那盏小灯照亮了来人的脸,星站在最前面。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白发,赤瞳,站在柜台后面的样子,跟她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画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她没来得及多想,身体已经先动了,她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几乎要伸出去。
她想抱他。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可站在这个白发的男人面前,她只想扑上去,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对了地方。
离看着她那双几乎要伸出又停在半途的手,愣了一下。
随后他露出有些无奈的笑,“晚上好,各位。”
银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刚才还在厨房门口,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柜台后面只剩下离一个人,面对着列车组的三个人。
三月七站在星旁边,看着离,又看了看星,暗戳戳地戳了戳星的胳膊,压低声音,“你可不要被星核猎手骗了哦。”
星点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离,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截,“我好像认识你。”
“当然。”
“那我的过去...还有你...”
“与现在的你无关。”
离如此说着,语气很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回答。
他拿起茶壶,给三人各斟了一杯,“我在这里,也只是一位不太放心的看客,不会有威胁的。”
他顿了顿,朝窗外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可以让那位姬子小姐把轨道炮挪开了。”
三月七的眼睛眨了眨,一脸惊讶,“她怎么知道?”
她下意识地往外看了一眼,好像这样就能找到那个被瞄准的炮口。
离没有回答,只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他看了一眼丹恒,说,“我们...勉强算作论客吧,有什么想问的,我会尽量回答。”
“星,还有三月七。”
他偏过头,看着两人,“你们的机会用完了。”
然后他转向丹恒,“到你了。”
丹恒放下茶杯,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不回去?”
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确实笑了。
“你看我像是不愿回家的浪子吗?”
他说完,没有等丹恒再问,便站起身,把茶壶收进托盘。
他动作利落,像是在给一场对话画上句号。
“好了,时间不早,各位也该休息了,对吧。”
丹恒沉默了一瞬,到底没再追问。
三月七看了看星,星仍站在原地,目光还黏在离身上。
可离已经把柜台后面的灯调暗了,摆明了不再打算多留。
三人走出茶馆时,巷子里风很冷。
三月七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这老板真会赶人。”
星没说话。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很快也灭了。
而在更远处,列车的会客厅里,姬子转过头,朝身后的瓦尔特低声说,“你记不记得,仙舟联盟的资料里,有一条很早之前的失踪人员档案,名字叫离。”
瓦尔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记得,罗浮前首席策士,档案里写着‘失踪’,但备注栏里附了一条....‘疑似已故’。”
他扶了扶眼镜,“现在看起来,星核猎手跟仙舟还真是渊源颇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