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组的众人在回到列车上后，气氛比出发时沉默了不少。
三月七靠在沙发上，把相机里的照片一张张翻给姬子看，嘴里说着在雅利洛的见闻，可说到一半总忍不住停顿。
星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球棒，目光有些空。
丹恒站在舷窗边，端着杯水，没怎么说话。
“所以，你们见到他了。”
姬子放下相机，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星核猎手那个管家。”
“嗯。”
三月七点头，“白头发的狐人，开茶馆的，名字叫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长得很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狐人都好看。”
姬子没接话。
她只是把咖啡杯搁回碟子上，目光越过三月七，落在车厢另一头。
然后她愣住了。
三月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是你！”
她指着车厢里多出来的那个人，满脸震惊。
星也抬起了头，球棒从手里滑下去，磕在地板上，滚了半圈。
丹恒放下水杯，目光沉了沉，没有说话。
离坐在车厢靠里的沙发上，姿态很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白发被车厢里的暖光照得泛着柔和的银辉。
听到三月七的喊声，他有些抱歉地笑了笑，“请原谅我的不请自来。”
姬子走上前，在离对面坐下，打量了他片刻。
她的目光很利，却没有敌意。
“姬子。”
她自我介绍完，又指了指旁边抱着水杯，一脸戒备的毛绒列车长，“这是帕姆。”
离点头致意，再次致歉。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几枚小剑形状的符箓，一一递到众人面前。
那符箓不过一指长，通体莹白，剑身里封着一缕极淡的青色流光，触手微温。
“即便语言再诚恳，依旧不如行动有表现力。”
他把符箓分给众人，又另取出一条小号的围巾，递给帕姆。
那围巾织得密实，颜色是素净的灰蓝，末端绣了一朵极小的霜花。
“列车长，请原谅我的不请自来，我保证，只有这一次。”
帕姆抱着围巾，耳朵抖了抖，最后还是把围巾围到了脖子上。
姬子把符箓收好，没有推辞。
三月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嘟囔了一句“好精致”。
丹恒没说什么，只把符箓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看到众人一一收下，离这才道出自己的目的，“我这次来，只是希望诸位不要透露我的存在。”
姬子眉头挑了挑，“为什么？”
离无奈一笑，“因为一些难言之隐。”
姬子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那些传闻。
仙舟联盟的失踪人员档案，罗浮前首席策士，与仙舟诸多高层都颇有渊源。
眼前这个白发的狐人，和档案照片上的那一位一模一样，所以他还真是那位首席，不是复制体，也不是所谓的同位体。
她的唇角勾了勾。
能让星核猎手为难的事，她倒是很乐意听。
但她没打算为难离。
这个狐人从进门到现在，礼数周全，言行诚恳，她蛮喜欢的。
于是她开口道，“当然，我们愿意结交对银河有利之人。”
离的眼角抽了抽。
对银河有利之人.....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只有他自己受欢迎，家里那帮人一个比一个悬赏高，估计来了就得被抓去换钱。
但他明面上还是笑着表示感谢。
然后丹恒开口了，“但，有些来不及了。”
他挥了挥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停云馆的招牌，木质的门面，门口落着薄雪。
收件人栏里，是丹枫。
“在星核沉寂的时候，消息就已经发过去了，她们应该已经知道了。”
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靠回沙发里，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丹恒。”
“抱歉。”
丹恒的语气很平淡，“职责所在。”
离摆了摆手，没有追究。
他大概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他只是想拖一拖，拖到卡芙卡回来，拖到下一次任务开始，拖到他能想清楚该怎么面对那些人。
可丹恒没给他这个时间。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三月七看了看离，又看了看星，决定不掺和。
她拉着帕姆往餐车那边溜了。
姬子站起身，说要去驾驶舱看看航线，也走了。
丹恒最后看了一眼离，转身回了自己的铺位。
车厢里只剩下离和星。
星一直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球棒被她捡起来搁在膝上。
她没说话，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离身上。
从第一次在停云馆见到他时开始，她的身体就一直在做她意识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的事。
她站起身，慢慢走到离旁边，在他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
离没有看她，仍闭着眼，靠在沙发上，像是在消化丹恒刚才那番话。
星的手伸出去，犹豫了一下，拽住了他袖口的衣角。
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离没有挣开。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指从袖口滑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她没有握紧，只是把手覆在上面。
掌心是温的。
离的指尖动了动，但没抽开。
又过了一会儿，她整个人都靠过来了。
她靠在离的胳膊上，肩膀贴着他的肩膀，最后把脸也贴上了他的手臂。
那姿势像是本能，像是她做了很多次的某个动作，刻在身体里，比记忆更早醒过来。
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雪莲香混着茶的气息，很淡，很安静。
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终于缓下来了，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一停的地方。
丹恒站在舷窗边拨通了丹枫的视频通话。
屏幕亮起来时，丹枫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鳞渊境那间临水的旧亭，檐角的龙形风灯被细雨打得微微摇晃。
“丹恒。”
丹枫的语气很平，但那双靛青色的瞳孔比平时亮了几分，“照片我收到了，你确认过了？”
“确认了。”
丹恒没有绕弯子，“他就在列车上。”
丹枫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侧过头，朝画面外说了句什么。
几息之后，第二道全息投影从终端上方亮起来。
景元的身影出现在车厢中央，银白的长发束得一丝不苟，身上还穿着神策府那件半旧的常服。
她显然是刚收到消息就赶过来了，衣领上甚至还沾着没来得及掸掉的墨渍。
“丹恒。”
她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琥珀色的眼在投影里显得格外锐利，“人在哪。”
丹恒没有回答。
他只是偏了偏头，看向车厢另一头，景元的视线跟着移过去。
沙发上已经空了。
离刚才坐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凹陷，扶手上还搁着一杯没喝完的茶，杯口的热气刚刚散尽。
星还坐在旁边的沙发扶手上，手悬在半空中，像是方才还搭在什么东西上。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然后抬起头，对上景元的全息投影。
景元没有追问。
她的目光从星身上滑过，落在丹恒手里那枚符剑上。
那符剑不过一指长，通体莹白，剑身里封着一缕极淡的青色流光。
她盯着那点流光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开视线，看向三月七脖子上挂着的同款符剑，又看向姬子手边那枚。
“丹恒。”她的声音很轻，“给我看看。”
丹恒把那枚符剑举到终端镜头前。
景元盯着那缕青色流光，瞳孔微微收紧。
她认得这手法，这是离亲手做的符剑，跟当年他在狐苑里塞给她的那枚平安符几乎一模一样。
景元把视线从符剑上收回来。
“回来了，真好，她想的是对的....”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丹恒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什么时候走的。”
“刚刚。”丹恒说。
景元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丹恒，多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若不想见，我们追也追不上。”
她说完，身影便从全息投影中消散了。
丹枫没有说话，只朝丹恒微微颔首，也切断了通话。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三月七凑过来，小声问丹恒，“她生气了？”
丹恒摇了摇头。
他把符剑收进口袋，没有解释。
景元没有生气，她只是在忍，而忍这种事，从来都不会太久。
与此同时，罗浮神策府的侧室里，景元坐在案台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才没批完的文书。
她拿起笔，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过了很久，她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台终端。
那是一台没有登记在册的私密通讯器，屏幕很小，里面只存了一个联系人。
备注名是一串乱码，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底图。
只有一条信息。
“想知道他的消息吗？”
景元当时没有回。
她不确定这条消息是真是假，也不确定发件人是谁。
可看完丹恒发来的照片，她确定了。
发件人知道离在哪，而且，发件人比她更早知道。
她点开那个乱码备注，在输入框里敲下一行字。
“见面。”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三个字，“你和我。”
发送。
屏幕上的消息很快变成了已读。
对方没有回复，但已读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景元关掉终端，把它重新锁回抽屉。
“你还在，真好....”
只要你还在，就有时间把你一点一点抓回来了，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