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踏出飞船的那一刻，仙舟的空气扑面而来。
不是罗浮惯常的人造天幕气息，而是星槎海特有的机油味混着远处长乐天飘来的茶香。
他还没来得及深吸一口气，身前就多了一个身影。
“老师。”
景元站在舷梯下面，逆着港口的引航灯。
她比他记忆里更高了，银白的长发束成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侧，被晚风轻轻扬起。
她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没有披甲，仍旧像记忆里那般，像个儒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的光比离走之前沉了太多。
像一潭被岁月慢慢注满的深水，波澜不惊。
“景元。”离叫了她一声。
声音刚出口，景元就往前迈了一步。
她双臂张开，把他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力道大得离几乎站不稳，往前靠了半步才撑住。
她比他高出半个头还多，这一抱，离的脸正好埋在她肩窝里，整个人被笼得严严实实。
离的第一感觉是用力。
这妮子就差把他按进身体里了。
她的手臂箍着他的后背，手指收得很紧，像在确认他是真的，不是几百年来她反复对着空椅子说话时想象出来的影子。
离没有挣开。
他对景元一向纵容。
从一开始她做他副手时低着头红着脸递文书，到后来镜流收她为徒，再到她一步步坐上代理首席、又接过腾骁的位子。
她走的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
合格，且完美。
只是，有点不对劲。
“好啦。”
离抬起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我回来了，是不是该放开我了？”
景元没有松手。
她微微摇了摇头，下巴搁在他发顶，声音闷在他发丝间。
“我知道。我知道的。”
她重复了两遍，语气很轻，却像是在说服自己什么。
又过了几息，她才慢慢松开手，退后半步，低头看着离。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白发，从白发移到他的赤瞳，最后停在他唇角那点还没完全散尽的痕迹上。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她偏头，看向了站在离身后半步的卡芙卡。
卡芙卡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靠在舱门边，唇角的笑很淡。
对上景元的视线，她微微颔首，像在跟一个刚签完合同的合作方打招呼。
“感谢你的守信。”景元说。
她的语气恢复了将军该有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会保守秘密的，尽量。”
卡芙卡没有接话，只看了离一眼。
那一眼里写着一行字，但离没看懂。
景元已经重新转向他，伸手自然地接过了他手里那只根本不重的行李袋。
她朝他偏了偏头，说，“走吧，老师，住处我安排好了。”
离以为她会安排一个官方的接风宴，或者至少把他送回狐苑。
但景元领着他穿过星槎海，绕过天舶司的主港，拐进了一条离很陌生的小巷。
巷子深处是一栋三层小楼，青砖墙面，木质窗棂，门前种着一棵矮松。
跟狐苑的格局很像，但更小，更安静。
“这是哪儿。”离问。
“我的私宅。”
景元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当将军之后腾骁前辈给的，平时不怎么住，只有加班太晚的时候会来歇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干净，没人来过。”
离站在玄关，环顾了一圈。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竹榻，一张方桌，两把椅子，角落里搁着一盏落地灯。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叶子蔫蔫的，像是很久没人浇水。
他走过去，顺手拿起旁边的水壶，给它浇了半杯。
景元看着他这个动作，站在门口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他弯腰时垂下来的白发上，落在他在窗台上搁下水壶的手指上，落在他转过身来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从容上。
她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
“老师。”她开口。
“嗯。”
“今晚先在这里歇着，明天我带你去见师父。”
她停了一下，“师父那边的事还没处理完，大概要过两天才能回来，丹枫那边也还有龙师的事情要忙。
瑶星前辈....她一般不出门。”
她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列出来，像在汇报军情。
可离听着听着就听出来了。
她在告诉他，谁不在，谁不会来。
谁不会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离看着她。景
元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把行李袋搁到竹榻上，转过身来，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老师，饿了吗？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她说着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偏头看他，“对了，卡芙卡女士说她明天会过来送你的东西，我担心影响到休息，就让她别太早。”
离站在窗边，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灯光从厨房里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板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神策府的侧室里，景元抱着厚厚一摞文书站在他桌前，脸红着叫他“首席”。
那时候她还没他肩膀高，现在她比他高了。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不轻不重，节奏很慢。
景元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跟离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知道是谁，景元没有急着去开门。
她擦了擦手，慢慢地从厨房里走出来，经过离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她偏头看他，声音很轻。
“老师，今晚你要是想一个人睡，可以把门锁上。”
她说完便朝门口走去，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卡芙卡。
她手里提着一只小箱子，朝景元笑了一下，又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站在窗边的离。
“忘了给你这个。”
卡芙卡说，“你晚上要用的，我怕你睡不着。”
她把箱子递给景元，退后一步，没有进门的意思。
景元接过箱子，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个门里一个门外，空气安静了两息。
然后卡芙卡转身走了。
景元关上门，把箱子搁到竹榻旁边，回头看了离一眼。
离正站在原地，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景元把目光收回来，重新往厨房走去。
“面快好了。”她说。
其实箱子里什么也没有，卡芙卡也只是想来确认下，景元是否像自己预料的那般。
但还好，至少目前景元没有那么多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