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坐在床沿上，听着外面那场越吵越烈的仗。
兰裳的声音最稳当，但每句话都像在谈判桌上开价，一条一条地数着他这些年的行踪。
泠霄话少，可龙尾甩在青石板上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院子里的竹叶落了满地。
月御更直接，她不当着所有人的面就开始联系飞霄，准备把人带回曜青。
镜流站在正厅门口，含光剑还挂在腰间，没出鞘，可她整个人像一把拉满的弓。
离揉了揉太阳穴。
当年在苍城茶馆，他只是觉得这些人一个个凑过来，赶不走。
后来到了罗浮，他也没狠下心拒绝过谁。
再后来，一点一点的接触，像一层薄纱，把他所有的底线都磨软了。
他习惯性地纵容，习惯性地沉默，习惯性地不表态。
结果就是今天被堵在自家院子里，像一件被几房亲戚争抢的传家宝。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准备开门出去说一句“别吵了”。
手刚搭上门把手，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很远，但很沉。
地面跟着颤了一下，窗棂上的薄灰簌簌落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更近了些，带着某种被压抑的、像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嗡鸣。
然后是一道极亮的白光从西边天际闪了一下，眨眼就灭了。
镜流的动作最快。
她抬头看向流云渡方向，赤瞳在一瞬间收缩成两道细线。
她的手已经搭上含光剑柄，剑身出鞘半寸，寒气从剑鞘口溢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缕极淡的白雾。
然后她停住了。
她把剑推回鞘中，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景元。
“景元，你是将军，此事该你去处理。”
景元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也看到了那道白光，也听到了那两声闷响。
流云渡方向出事，多半是药王秘传又在闹事。
星核的余波一直没有完全平息，建木也有了苏醒的迹象，这种时候最容易被人利用。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泠霄就已经把话说完了。
“我是曜青的龙尊，不管罗浮的事。”
她的龙尾往回收了收，语气很平淡，“更何况，我早就不在位了。”
“我是退隐的剑首。”
镜流接得极快，像是早就想好了措辞，“该魔阴身的人了，这里不该有我出场。”
她说完，往离的卧室方向偏了偏头，意思是“我留在这里看人”。
月御靠在廊柱上，双臂抱胸，语气更干脆，“我是曜青的天击将军，罗浮的内务，我不便插手。”
她说完还看了景元一眼，目光里写着一行字：你是将军，你不去谁去。
白珩缩在角落里，刚想张嘴说什么，被月御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把自己往阴影里又缩了缩。
景元看着院子里这一圈人，沉默了好几息。
她当然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流云渡出事是真，但她们真正在意的不是药王秘传，也不是星核。
她们在意的是站在卧室门口的那只狐狸。
她们谁都不想离开这座院子，因为只要一转身，离就可能被别人带走。
“行。”景元终于开口。
她从石桌上把点心袋拎起来，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院子里一眼，“我去，但你们别趁我不在，把老师弄走了。”
她说这话时看着镜流，又扫了一圈泠霄和月御，最后把目光落在兰裳身上。
兰裳正站在正厅门口，六条尾巴缓慢地晃着，嘴角挂着一个标准的商人微笑。
她朝景元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很明确：你放心走，剩下的我来。
景元推门走了。
院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离站在卧室门后面，听着外面的动静。
景元走了，院子里那几个人还在，只是安静了下来。
他等了片刻，觉得这大概是个机会，于是乎他推开门，迈出半步。
“离。”兰裳的声音从正厅方向传来。
他还没看清院子里的局势，一只手已经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把他整个人从门槛上往后带了半步。
泠霄站在他身侧，龙尾从身后绕过来，轻轻搭上他的腰，把他往正厅方向推。
月御从另一边靠过来，手搭在他肩上，配合着泠霄的动作，把他重新按回正厅的竹椅上。
镜流最后走过来，站在竹椅后面，两手按住他的肩膀。
兰裳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景元去处理正事了。”
兰裳放下茶杯，看着被按在竹椅上的离，“你就在这待着，等景元回来再说。”
离仰面靠在竹椅上，抬头看着头顶那根横梁。
脚踝上的银环贴着皮肤，微凉，却比刚才任何时候都显得紧。
然而结果很明显。
景元刚走，院门在身后合上，那点脚步声还没完全消散在巷口，正厅里的气氛就变了。
兰裳端着茶杯的手慢慢搁回桌面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泠霄站在离身侧，龙尾从身后绕过来，搭在竹椅扶手上，尾尖轻轻点着地面。
月御靠在正厅的门框边，双臂抱在胸前，冰蓝色的眼睛挨个扫过在场所有人。
“不带景元，是对的吧。”
月御先开口，语气像是陈述，又像是试探。
“对。”
泠霄接得极快，“她趁我们不在，把离一个人截走，还独占了这么久，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镜流从离身后走出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赤瞳平平地看着三人，“药王秘传，星核余波，够她忙一阵子。”
“那离呢。”
泠霄的龙尾从扶手上收回来，落在竹椅的椅腿上，力道不大，却把椅腿在地板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趁她不在，我们把人带走。”
离坐在竹椅上，刚想开口说“等一下”。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三个人完全是分账来的。
景元不在，镜流虽然站在他这一边，可她一个人拦不住另外三个。
他刚张嘴，泠霄的龙尾已经从椅腿滑上来，绕过他的后腰，轻轻一卷，把他整个人从竹椅上带起来，稳稳地悬在半空。
“说什么。”
泠霄偏头看了他一眼，靛青色的瞳孔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跟我们回家。”
“回哪个家。”
离被她卷在半空，挣扎了一下，龙尾收得更紧了些，力道刚好让他没法挣，又不至于勒疼。
“龙尊府。”泠霄说。
“曜青太远。”
兰裳站起来，六条尾巴在身后缓缓展开，“鳞渊境比你那清净的多。”
“鳞渊境是丹枫的地盘。”
月御从门框边走过来，语气不急不缓，“离回狐苑才是正理，这里是他的地方，住了这么多年，早习惯了，你们把人搬来搬去，反而折腾。”
“这里还有星核猎手。”镜流看着离，手一刻没闲着。
“那你说怎么办。”泠霄问。
镜流站起身，走到离面前。
她被泠霄的龙尾卷着，悬在半空，整个人都有些不自在，看到她过来便偏过头去。
镜流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回来，看着他的眼睛。
“老师。”
她说，“我们不吵了，你选一个地方，我们都去，谁都跟着你，好吗？”
离看着她。
他又看了一眼兰裳，看了一眼泠霄，看了一眼月御。
四个人站在正厅里，等他开口。
他的脚踝上那枚银环还贴着皮肤，微凉。
他忽然觉得，不管他选哪里，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觉得，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