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走出房门，站在走廊上，鼻翼轻轻动了一下。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甜味，混着某种他见过一次就忘不掉的味道。
白日梦酒店的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面贴着金色纹路的壁纸，走廊尽头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着一片他叫不出名字的海。
他偏头看了一眼走廊两侧的房间号，又看了看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心里大概有数了。
果然，镜流给自己带到白日梦酒店了。
他回想起方才在穿梭舰上喝的那杯茶。
茶是仙舟的本土货，泡得刚好，他喝的时候只觉得味道正，没往别处想。
他一向很少去琢磨自己人给的东西，就是这点习惯，让小妮子钻了空子。
那杯茶里大概添了点助眠的东西，让他睡沉了，然后镜流就趁那个空档把他带进了梦里。
离轻轻叹了口气，有点拿自家这小妮子没办法，早知道小的时候严厉一点了.....
“离，在想什么？”
镜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前面，偏着头看他，白发扎成的低马尾垂在肩侧，嘴角弯着。
她往前凑了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在想我吗？”
“嗯。”
离点点头，“在想你给我那杯茶....穿梭舰上的那一杯。”
“哎呀。”
镜流绕了半步，从背后把两只手交叠着拢在他腰上，下巴搁在他肩头。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撒娇，“只是想让我家的大狐狸好好休息一下而已，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她说着，手指还顺势捏了捏他腰间的软肉，力道不重，像在验证什么，“你看，你现在精神是不是好多了？”
“啧...”
离的脸上有些泛红。
他偏过头，瞥了她一眼。
“这是外面，别乱来。”
镜流松开了手，退后一步，表情立刻恢复成那副温顺模样。
可她眼底那点光没有变。
她朝走廊两侧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注意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制服的服务生，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果汁。
那服务生正朝他们走过来，脸上挂着标准的酒店式微笑。
镜流动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刚好挡在离和服务生之间。
她伸手接过托盘上的两杯果汁，朝服务生点了点头，语气客气但利落，“多谢，我们自己来就好。”
服务生愣了一下，但没多说什么，欠了欠身便转身走了。
镜流把其中一杯果汁递给离，自己拿着另一杯，重新站回他身边。
离接过果汁，低头看了一眼。
跟方才船上那杯一模一样的橘粉色，浮着几块果肉。
他没喝，只是拿着。
他看着镜流，镜流也看着他，表情很坦然，像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里的服务生都是梦里的引路人。”
镜流说，语气淡淡的，“你跟他们多说两句话，他们就会记住你的样子，下次你再进梦里，他们就认得你了。”
“所以呢。”
“所以不能让他们看清你。”
镜流把果汁喝了一口，朝他偏了偏头，示意他往前走，“我家大狐狸太好看了，在梦外都那么招人，在梦里更不能让太多人看见，万一你在这里出了名，以后进进出出都是麻烦。”
离看着她。
她没有直接说“我不许别人接近你”，可她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她连服务生送来的果汁都不让别人递到他手上。
他低头抿了一口果汁，甜的，带点酸。
他没再说什么，跟在她旁边往走廊尽头走去。
镜流走在他外侧，步子不紧不慢，始终把他挡在靠墙的那一侧。
走廊里有几个客人迎面走过来，她的目光会先扫过去，确认对方没有停留的意思，才继续往前走。
离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戳穿她，也没有挣开。
这地方是梦里，镜流做了这么多安排才把他带进来，他不想扫她的兴。
说不准就待几天，让她安心也好。
这几天他也算是看明白了，狐苑里的这些人，因为当年的倏忽之乱，多多少少都有些ptSd了。
作为医者，他知道这是种病，所以一直都表现的相当顺从。
顺着她们来，告诉她们自己不会走，总会一点一点好起来的。
喝完果汁，离就带着镜流去了黄金时刻。
这地方他上次来的时候只逛了个大概，这次倒是走得很细。
街两边的衣装店一间挨着一间，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仙舟风格的，也有他完全看不出来路的。
镜流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看了两眼里面挂着的一件浅蓝色外套，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了一句“进去试试”。
镜流没动，只是偏头看他。离又说了一句“我在这等你”，她才松手走进去。
离靠在店门口的栏杆上，等她试衣服。
街上人来人往，梦里的匹诺康尼永远不夜，永远热闹。
有几个路人经过时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收回去。
离没在意。
他低头翻着旁边报刊架上的一份免费小报，上面印着黄金时刻各处的活动预告。
镜流很快出来了，那件外套穿在她身上很合身，颜色衬得她整个人柔和了不少。
她走到离面前，转了一下身，问他好不好看。
离点了点头，掏出信用点付了账。
镜流把外套穿上，很自然地走回来握住他的手。
离没挣开。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饮品店，镜流看招牌上写着苏乐达特调，脚步放慢了些。
离看了她一眼，拉着她走进去，点了两杯，店员递过来的时候，镜流抢先伸手接了。
离看着她那副“你别碰别人递来的东西”的表情，没说什么，低头喝自己那杯。
苏乐达特调是气泡饮料，还带了点别的东西...甜甜的，带点柑橘味，就是喝多了有点腻。
镜流喝了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喝完了。
离注意到她一直在看周围。
不是看风景，是看人。
尤其是有年轻女性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她的视线会跟过去，停一两秒，然后收回来。
她握着离的手也紧了那么一两分。
离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这地方是梦里，人来人往，谁都有可能在这里停留。
万一有谁多看了他两眼，万一有谁上来搭话，万一有谁认得他这张脸。
她对这些可能性都烦。
离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稍微握紧了些。
镜流感觉到了，偏头看他。
他朝前面努了努嘴，“那边有家蛋糕店，去吃点东西。”
镜流点点头，由他拉着往前走。
蛋糕店门口排了一小队人，但离没排队，直接推门进去。
这店的老板大概在现实里也是做这一行的，梦里的店面跟梦外的格局差不多，玻璃柜台里摆着各色蛋糕和水果挞，空气里是浓郁的奶油和黄油味。
离走到柜台前，弯腰看里面摆着的几款。
镜流站在他旁边，手还被他牵着。
就在离指着其中一款草莓挞要让店员打包的时候，后面有个人快步走过来，大概是没看清前面有人，一头撞在了离的肩膀上。
“对不起，我没注意...”
声音很轻，带着点慌，撞上来的力道也不大，像是一只小动物撞到了树。
那人退后一步，抬起头。
离的瞳孔缩了一下。
灰白色的头发，很淡，长度刚好垂到肩膀，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五官细致到有些过分。
眼睛是青彩色的，瞳仁里有一种很淡，像是被水洗过的光。
她穿着一件朴素的浅棕色短外套，里面是荧绿色的连衣短裙，整个人瘦瘦小小的，站在人群里本不该被注意到。
她看见离的脸，也愣住了。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牵着镜流的那只手上，然后又慢慢移回来。
她认出来了，离也认出来了。
但她没有喊他，也没有叫他的名字。
她只是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撞到人时下意识抬起来的姿势，指尖离他的袖子只有几寸远。
镜流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又偏头看了一眼离的表情。
她没说话，只是把离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让他离那个女孩远了一点。
然后转过头，“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