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澄站在监狱大门外，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咣当一声，铁门重新合上，将他隔绝在外。
监狱外没人迎接，老婆已经跟他离了。
丢掉公职，妻离子散。
这一跤，跌的太惨了！
三年啦，整整三年啦！
这三年来，他不知忍受了多少内心煎熬，不知在心中发出了多少声“我是冤枉的”之类的哀叹。
但没用，根本没用，他只是这个世界的一只小小的蝼蚁，是这个世界某种规则下的牺牲品。
以前的他，在亲戚朋友面前多么的风光，现在的他就有多么的孤独、凄凉，可怜，感觉还不如地上的一只蚂蚁。
环顾四周，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来接他。
许澄，三十五岁，原青安县财政局预算科科长，因受贿罪被判有期徒刑四年，因在狱中表现良好，减刑一年提前释放。
这是他入狱前的身份。
而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塑料袋里装着他入狱时褪下的那块旧手表，一串钥匙，还有一张已经过期的身份证。
他拿起身份证看了看，照片上的自己穿着白色衬衫，眼神明亮，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那是三年前的他，青安县最年轻的科级干部。
他把身份证揣进兜里，沿着监狱门前的土路往公路方向走。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在过去的三年里，每次家属探视日，他都盼着能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但那张脸只出现过两次，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妻子周敏第一次来的时候哭得很厉害，隔着玻璃握住听筒说她相信他是清白的，说她会等他。第二次来的时候她没有哭，只是平静地说她要搬走了，把房子退了，让他出来以后自己保重。第三次她没有来，来的是她的律师，带着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许澄在监狱里签了字，手没有抖。
三年的牢狱生活教会了他一件事——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挣扎没有用，就像他当初在纪委的留置室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套被人安排好的说辞，他知道那是假的，但他说了，因为他没有选择。
车到青安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许澄下车的地方是老车站，三年前这里还是县城的中心地带，现在看起来更加破旧了。
车站对面的商场还在，但招牌已经换了，楼下的肯德基不知什么时候搬走了，变成了一家药店。
他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儿。
兜里只有临出狱时，监狱发的一千块钱路费，他数了数，还剩八百多块。
这点钱在县城里撑不了多久，他得尽快找个落脚的地方，然后找份工作。
他拖着步子沿着街道往南走，注意到了一家简陋的旅馆，进去问了一下，又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办理了入住手续。
第三天的时候，他开始找工作。
他在监狱里自考了一个会计证，本科读的是财经大学，入狱前在财政局干了八年，业务能力在整个青安县都是有名的。但他忘了一件事——他是有案底的人。
第一次去面试是一家小会计事务所，老板看了他的简历，眼睛亮了一下，但当他提到自己刚从监狱出来，老板的眼神立刻变了，说考虑考虑，让他回去等通知，那个通知再也没有来。
第二次是一家超市的理货员，这次他没有提自己的过去，只要了一份普通的入职登记表。
但超市要查无犯罪记录证明，他拿不出来，人事的小姑娘看了他半天，说不好意思我们这儿还要再面几个人你留个电话吧。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屡屡碰壁。
许澄开始明白一个道理：在青安县，没有人会用一个坐过牢的人。
县城太小了，小到任何一个人的事情都会在三天之内传遍整个县城。
更何况他许澄当年的事情在青安县算得上一个大新闻，三十岁的财政局预算科科长受贿被抓，多少人在背后议论过他的名字。
一周后，他身上只剩下两百块钱了。
他开始考虑要不要去市里试试。市里比县城大，也许会有更多的机会，也许没有人认识他，也许他可以重新开始。但去市里需要钱，租房需要钱，吃饭需要钱，他兜里的两百块钱连一张去省城的车票都买不起。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手机响了——这次真的是他的手机。他在路边花八十块钱买了一个老年机，配了一张最便宜的电话卡，能接打电话就行。
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许澄？我是梅姐。”
梅姐。
他愣了一下，一时没想起来梅姐是谁。电话那头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迟疑，笑着说：“梅兰芳，你忘了？你当年在财政局的时候，我在政府办，我们打过交道的。”
他想起来了。梅兰芳，名字和京剧大师一模一样，人却是个四十多岁的精明女人，当年在县政府办公室当副主任，为人八面玲珑，上上下下关系都打通了。
她老公是个包工头，在青安县做工程发了家，后来梅兰芳从政府办退下来，跟着老公一起做生意。
他在财政局的时候和她打过几次交道，印象中这个女人不太好惹。
“梅姐。”许澄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干。
“听说你出来了？我一直想联系你来着，也没找到你的号码。今天碰到老王，就是公安局那个老王，他说在街上看到你了，我一想，可不是嘛，老许你出来有一阵了吧？怎么也不跟老朋友们联系？”
许澄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老朋友？
他还有朋友吗？
入狱之前那些天天围着他转的酒肉朋友，自从他出事之后就全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连他的副科长李向阳,那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纪委找他谈话的时候，都说了不少对他“不利”的话。
“梅姐找我有什么事？”许澄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梅兰芳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老许，你现在的处境我也不用多问了，你在县城找工作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我这边有个活儿，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干。”
“什么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