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澄心里的那根弦又繃緊了一些。
他放下酒杯，看著小陳的眼楮，那雙眼楮里寫滿了真誠和緊張，不像是在演戲。
“小陳，你跟我說這些，不怕梅姐知道？”許澄問。
小陳苦笑了一下︰“許哥，我也不瞞你，我其實已經找好下家了，下個月就走。但是我走之前，有些話不吐不快。梅姐這個攤子太大了，遲早要出事的。我不想看著你進來了還蒙在鼓里。”
“梅姐的那些公司，資金主要流向哪里？”許澄假裝不經意地問。
小陳四下看了看，確定周圍沒有人注意他們，才說︰“具體的我也沒查清楚，但是我知道有一個人，專門幫梅姐處理資金的事情。那個人每個月來公司一次，梅姐跟他單獨在辦公室里談很久，談了之後就會有大筆的資金進出。”
“什麼樣的人？”
“四十多歲，男的，開一輛黑色的奧迪，每次都戴著帽子和口罩，我沒看清過他的臉。但是他有一次來的時候把口罩摘了，我遠遠看了一眼，覺得那個人好像在哪里見過。後來我想起來了，我在新聞上見過他，是青安縣的一個什麼部門的領導，具體的我不確定。”
許澄的心跳驟然加速。青安縣的領導，來梅蘭芳的公司處理資金問題，每個月一次。這個信息太重要了，重要到讓他覺得有些不真實。
“你確定那個人是青安縣的？”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听起來平靜。
“七八成吧。”小陳說，“我在縣電視台的新聞里見過他，坐在主席台上，好像是和什麼項目簽約有關的事情。但是我不太敢確定，畢竟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
許澄點點頭，沒有再追問下去。他知道小陳已經說了他能說的全部，再問下去也不會有更多的信息，反而會讓小陳感到不安。
兩個人吃完飯，小陳搶著買了單。
走出川菜館的時候，夜風已經涼了，省城的秋天總是來得很早，白天還熱著，到了晚上就得加外套。
許澄把襯衫的袖子放下來，和小陳道了別，沿著街道走回出租屋。
他今天的收獲很大，大到讓他覺得有些不安。小陳說的那個神秘來客，每個月來一次，和大筆資金的流向有關，這和他之前發現的廣源貿易的資金流轉路徑很可能是一件事情的兩個方面。
而那個人的身份——青安縣某部門的領導——如果這是真的，那這條線就指向了一個他意想不到的方向。
周三早上，許澄起得很早。
他花了十分鐘把自己收拾干淨，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這是他來省城之後在批發市場花四十塊錢買的，褲子是昨天在地攤上淘的，三十塊。
他現在全部家當加起來不到兩百塊錢，連一雙像樣的皮鞋都買不起。
他跟梅蘭芳請了假，說要去省城辦點私事，下午可能會晚點回來。
梅蘭芳沒有多問，爽快地答應了，還從錢包里抽出五百塊錢遞給他，說是預支的工資，讓他先拿著用。許澄猶豫了一下，接過了那五百塊錢。
他知道，接這五百塊錢意味著他和梅蘭芳之間的牽連又多了一層。但現在的他沒有資格矯情，他就是沒錢，就是需要這筆錢來應付接下來的開銷和路費。
從省城到青安縣，大巴三個小時。許澄坐上大巴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到青安縣客運站正好是下午一點。
他從客運站出來，在路邊的小飯館吃了一碗面，花了八塊錢。吃完面他沿著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慢慢走，走到青安縣委大院門口的時候，兩點四十五分。
他站在大院門口，看著那塊“中共青安縣委員會”的牌子，心里百感交集。這個院子他進進出出了八年，門口的門衛老張頭和他也算老相識了。
但現在，他站在這里，能明顯感覺到門衛室里那道審視的目光——老張頭不在了，換了一個他不認識的年輕人，正透過窗戶警惕地看著他。
許澄沒有往里面走，而是繞到了大院後面的那條巷子里。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一樓開了幾家小店鋪，賣雜貨的、修鞋的、配鑰匙的。
他走到巷子中間，看到一扇小門，門上掛著一塊銹跡斑斑的鐵牌，寫著“縣委家屬院北門”幾個字。
他推開那扇門走進去，里面是一個不大的院子，幾棟老舊的家屬樓圍成一圈，中間是一塊長滿雜草的空地。他沿著樓梯上了三樓，走到306室門前。
門是關著的，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他抬手敲了敲門，三下，不快不慢。
門從里面打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發花白，臉上有很深的皺紋。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些疲憊，但那雙眼楮很亮，像是兩盞在黑暗中燃燒的小火苗。
許澄愣住了。
他認識這個人，但他怎麼也想不到，在這里等他的會是這個人。
“進來吧，許澄。”那個男人側身讓開，聲音沙啞而低沉，“我們等你很久了。”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許澄的瞳孔還沒有從震驚中恢復過來。
站在他面前的人，是周遠舟。
青安縣委原副書記，五年前調任省發改委副主任，三年前因“工作調動”改任省政協某專門委員會副主任，從此淡出公眾視野。
在青安縣的那八年，周遠舟是他的分管領導，也是他仕途上的伯樂。
當年許澄二十八歲被破格提拔為預算科科長，就是周遠舟在常委會上一力推薦的。
“周書記。”許澄喊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有些發澀。
周遠舟沒有應聲，只是示意他進屋坐。
許澄走進去，發現這間屋子比他想象的要簡陋得多——一張老式辦公桌，兩把木椅，靠牆放著一個鐵皮文件櫃，窗戶上掛著褪色的藍色窗簾，角落里立著一個落滿灰塵的舊式風扇。
這不像一個縣紀委的辦公室，倒像是一個被人遺忘的倉庫。
“坐吧。”周遠舟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指了指對面的那把。
許澄坐下，仔細打量著周遠舟。三年多不見，這個當年意氣風發的縣委副書記老了很多。
頭發花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眼袋很明顯，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但他坐著的姿態沒有變，腰背挺得筆直，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沉穩而鋒利，像一把被歲月磨鈍但依然鋒利的刀。
“周書記怎麼知道我出來了？”許澄問。
周遠舟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面上，但沒有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