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合上筆記本電腦，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心髒砰砰地跳。
辦公室里很安靜，外面辦公區有人在打電話，聲音不大，斷斷續續地傳進來，說一些發票、報銷、對賬之類的事情。
窗台上的綠蘿，在晨光中綠得發亮，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那麼平靜。
但許澄知道，這平靜的表面下，藏著多少深不見底的東西。
他沒有關掉電腦，而是重新打開那份文件，把名單上的公司名稱一個一個抄下來，抄在了辦公桌抽屜里一張廢紙的背面。
抄完之後他把紙折好塞進褲兜，然後把文件夾關掉，清除了瀏覽記錄，退出系統。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許澄迅速調整了一下表情，說了聲“請進”。
門開了，小陳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笑嘻嘻地說︰“許哥，梅姐讓我給你泡的茶，正山小種，她專門從家里帶過來的，說是好茶葉。”
許澄接過茶杯，道了聲謝，小陳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桌子前面看著他，好像有什麼話要說。
“怎麼了？”許澄問。
小陳撓撓頭︰“許哥，我得跟你說個事。梅姐這個人吧，對員工是挺好的，但是她有些事情……怎麼說呢，就是有些事情你知道得越少越好。我不是說你不好，我是說……”
“我明白。”許澄打斷了他，“謝謝你，小陳。”
小陳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許澄看著關上的門，把茶杯放在桌上，沒有喝。
正山小種，幾百塊錢一兩的好茶葉，梅蘭芳對他確實不錯。但這份不錯背後，藏著什麼，他現在越來越清楚了。
下午兩點多，梅蘭芳回來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連衣裙，戴了一副墨鏡，看起來像是去了什麼高檔場所。
她一進門就風風火火地走進許澄的辦公室，把包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進沙發里，長長地舒了口氣。
“老許，賬看得怎麼樣了？”她摘掉墨鏡，用指腹揉了揉太陽穴。
“還在熟悉，客戶多了點，需要時間。”許澄說得不緊不慢，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梅蘭芳點點頭，忽然話鋒一轉︰“老許，我問你個事，你那個案子，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我講講唄。”
許澄心里一緊，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從進監獄的那天起，他就學會了一件事——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讓別人看出你在想什麼。
監獄里有些人會試探你，想從你的表情或者言語中找出弱點，一旦被他們找到，你就會成為獵物。
他端起那杯正山小種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案子的情況都在判決書上寫著，梅姐應該也看過。”
“判決書是判決書，我想听你說。”梅蘭芳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我在政府辦待了那麼多年，見的事情也不少了。你那案子，從我听到的消息來看，水挺深的。你一個人，一個預算科科長，八千萬，這個數字就不對，你說是不是？”
許澄沒有接話。
梅蘭芳繼續說︰“我這個人說話直，你也別嫌我多事。我找你過來幫我，一是看中你的本事，二是我覺得你這人不錯，當年在青安縣也是有口皆碑的。你那件事，我一直覺得你不是那種人。”
許澄看著梅蘭芳，想從她的話里分辨出幾分真誠幾分試探。他在官場八年，見過太多口蜜腹劍的人，當面稱兄道弟，背後捅刀子的比比皆是。
梅蘭芳是政府辦出來的，論說話的藝術和心機的深沉，比他只強不弱。
“梅姐，過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許澄說，“我現在就想老老實實干活，把日子過下去。”
梅蘭芳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得很爽朗，好像剛才那些話只是隨便聊聊，沒有別的意思。
她站起來，拍了拍許澄的肩膀︰“行，不提了不提了。走，出去吃飯，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許澄站起來，跟著她往外走，路過辦公區的時候，他注意到小陳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擔心，又像是同情。
晚飯是在一家江邊的私房菜館吃的，梅蘭芳點了一桌子菜，還開了一瓶紅酒。
她喝酒的時候話多了起來，開始講她當年在政府辦的事情，講她和縣里那些領導之間的故事，講她怎麼從一個普通科員做到副主任，又怎麼在四十歲那年選擇辭職下海。
許澄听得很認真，偶爾問一兩個問題，恰到好處地表現出關心和好奇。
他知道，梅蘭芳說的這些話，有一部分是真的，有一部分是假的，還有一部分是故意說給他听的。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些話都收進耳朵里，然後慢慢分辨哪些有用，哪些沒用。
紅酒喝到第三杯的時候，梅蘭芳的臉微微泛紅，說話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她忽然放下酒杯，看著許澄，語氣變得很奇怪︰“老許，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有一天，你還能回青安？”
許澄手里的酒杯頓了一下，然後慢慢放下。
“梅姐，我一個坐過牢的人，回青安干什麼？”
梅蘭芳搖搖頭，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說︰“坐過牢怎麼了？坐過牢就不能翻案了？我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翻不了的身，只有不想翻身的人。”
許澄的心跳驟然加速，但他保持住了臉上的平靜。他拿起酒杯，和梅蘭芳踫了一下，仰頭喝了一大口，用酒杯擋住了自己眼楮里翻涌的情緒。
回青安。翻案。
梅蘭芳說的這些話，和他收到的那兩條短信，指向的好像是同一個方向。
但他不能問，不能露出任何急于知道的姿態。在找到足夠的證據之前，他誰都不能信，包括梅蘭芳。
吃完飯回到出租屋，已經是晚上九點多。許澄洗了把臉，坐到床邊，拿出手機翻了翻，那兩條短信和那張照片都還在，但他不敢多看，生怕留下什麼痕跡被什麼人追蹤到。
他刪掉了所有的短信記錄，關掉手機，把它塞到枕頭底下。
明天就是周二了，後天下午三點，青安縣委大院北樓306。
他必須去。但在去之前，他需要想清楚一個問題——他為什麼要去？是為了弄清當年的真相，還是因為他已經無路可走，只能順著這根線往下走？
也許兩者都有。
在監獄里的三年，他每天都在想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他出去了，他要不要追查當年的事情？那時候他覺得這個問題沒有意義，因為他手里什麼都沒有，連一個可以信任的人都沒有，拿什麼去追查？
但現在，短信來了，照片來了，梅蘭芳的話里話外也透露出一些信息，這根線已經有人幫他牽到了手里，他只需要順著線走下去，走到盡頭，看看線的那一頭拴著誰。
就算那頭拴著的是刀，他也要看看那把刀長什麼樣。
周二一整天，許澄都和平時一樣工作，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他坐在辦公室里繼續翻看賬目，和同事們一起吃午飯，下午還和梅蘭芳一起開了個會，討論下周那個大客戶的賬目梳理方案。
他表現得像一個正常的、努力工作的員工，沒有人看出他心里的波瀾。
下午四點多，他去衛生間的時候，踫到了小陳。小陳正在洗手，看到他從隔間里出來，朝他點點頭，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許哥，你今天晚上有空嗎？我想請你吃個飯。”
許澄看了他一眼，小陳的眼神里有一種緊張和忐忑，像是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行，幾點？”
“七點，公司樓下的那個川菜館，就我們在門口等你。”
“好。”
晚上七點，許澄準時到了那個川菜館。
小陳已經坐在里面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放著兩瓶啤酒，菜還沒點。
看到許澄進來，小陳站起來朝他招招手，許澄走過去坐下。
小陳把菜單遞給他，許澄隨便點了兩個菜，小陳又加了兩個，然後把菜單還給服務員。
等服務員走遠了，小陳拿起啤酒給許澄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舉起杯子說︰“許哥，我先敬你一杯，感謝你來公司幫忙。”
許澄和他踫了一下，喝了一口，等著他往下說。
小陳放下杯子，搓了搓手，好像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過了一會兒，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看著許澄說︰“許哥，我跟你說的這個事，你能不能不要告訴梅姐？”
許澄點點頭︰“你說。”
小陳咬了咬嘴唇，聲音壓得很低︰“許哥，你知道我在這家公司干了多久嗎？一年半。一年半的時間，我發現了很多事情。梅姐這個人……她不只是開了一家記賬公司這麼簡單。她手里有十幾個公司，都是她自己在背後控制著，法人代表都是她找來掛名的。這些公司之間互相倒賬，把錢轉來轉去，有些錢最後去了哪里，連我都查不清楚。”
許澄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喝了一口啤酒。
“我本來不想跟你說這些的。”小陳的聲音有些發顫，“但是你來了之後我打听了一下你的事情，你以前是財政局的科長，因為經濟案子坐過牢。我就想，你是不是也是被什麼人坑了才進去的？因為我覺得你這人看起來不像是那種貪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