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舟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射进来，在屋子里切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看着许澄。
“我要你做一件事，做一件你自己也应该做的事——把真相翻过来。”
许澄愣住了。
“三年前那件事，没有真正结束。名单上那些人，现在还坐在他们的位子上。你扛下来的那两个亿，实际上大部分还在他们手里。而你，”周远舟看着他，“你替他们坐了三年牢，背了一个贪污犯的罪名，这辈子都洗不掉。”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周远舟的声音突然变得有力起来，像是回到了他当年在县委常委会上发言时的状态，“省里最近要启动一轮新的巡视，重点就是青安县。如果有一些关键的材料能在合适的时间、送到合适的人手里，当年的那些事情，就还有翻过来的机会。”
许澄听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连周远舟都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周书记，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该说说你自己了？”许澄看着周远舟的眼睛，“你说你是清白的，那你怎么会在青安县纪委的办公室里，用这种方式约我来见面？你一个省政协的副主任，单独跑到青安县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周远舟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也在被调查。”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许澄的心猛地一沉。
“两个月前，省纪委找我谈了话。”周远舟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但许澄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有人举报我在青安县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为亲友谋取利益，造成国有资产流失。这个举报和你当年的事情，用的是同一批材料。”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许澄盯着周远舟，脑子里无数个念头在翻涌。如果周远舟说的是真的，那他现在的处境和他当年一模一样——被人用同样的材料，同样的手法，推向了同样的悬崖边缘。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许澄的声音很低。
“不是帮我。”周远舟摇了摇头，目光沉稳而坦荡，“是帮你自己。我找你，是因为你手上有一样东西，是翻案最关键的证据。”
“什么东西？”
“你在梅兰芳公司里看到的那份名单。”
许澄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在梅兰芳公司里看到了什么，连小陈也只说了个大概。周远舟怎么会知道？除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梅兰芳的公司里有什么，或者说，他一直在等着许澄去发现那份名单。
“你怎么知道我看到了什么？”许澄的声音变得很冷。
周远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然后关上，又把窗户关紧，拉上窗帘。等一切妥当之后，他重新坐下来，这一次坐得很近，近到许澄能看清他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里布满的血丝。
“因为那份名单，是我让梅兰芳放在那里的。”
许澄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在梅兰芳的公司里工作，不是巧合。”周远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从你出狱之前，梅兰芳就在等你了。那份名单，那十四家公司的账目，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你准备的。梅兰芳不是我的人，但我有办法让她愿意配合——她知道如果我不帮她，她那些洗钱的事情迟早会被人查出来。她帮我把你带到省城，让你看到那些东西，作为交换，我给她一条生路。”
许澄的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从一开始，”他的声音在发抖，“从那条短信开始，一切都在你的计划里？”
“不是一切。”周远舟说，“短信不是我发的。”
许澄猛地抬头看着他。
“短信是谁发的，我不知道。”周远舟的表情很严肃，不像是在说谎，“这也是我今天找你的另一个原因。你在明处，有人在暗处。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是敌是友，但我能确定一件事——除了我之外，还有人在盯着这件事，而且那个人的能量，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许澄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的页面——那条已经被他删掉但还能在回收站里看到的短信。屏幕上显示着那行字：青安县委大院，北楼306，周三下午三点。
他把手机递到周远舟面前：“这是我在省城收到的，就是这个地址，今天下午三点。”
周远舟看了一眼，眉头拧得更紧了。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翻了翻，递给许澄。
许澄接过来一看，屏幕上是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短信，发件时间比他的那条晚了两个小时，地址却是同一个——青安县委大院，北楼306。
两个人对视着，房间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气氛。
“所以，有人把我们两个约到了同一个地方。”周远舟慢慢说道，“而且那个人知道我们彼此认识，知道我们在追查同一件事，甚至可能——知道我们会合作。”
许澄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巷子里很安静，几个老人在楼下晒太阳，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但许澄的目光在那辆婴儿车上多停了两秒——推车的女人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深色冲锋衣，帽檐压得很低，走路的步伐比正常的行人要快。
“周书记，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今天的这场见面，从一开始就被人盯着？”许澄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周远舟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已经推着婴儿车拐进了另一条巷子，消失不见了。
周远舟放下窗帘，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名单叠好放回信封，然后把信封塞进许澄手里。
“把这份东西收好。”他的语气很严肃，“不管今天约我们来的人是谁，你手里的那些材料是目前最关键的证据。你不能让它们落到任何人手里，除非你确定那个人是绝对可靠的。”
许澄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周远舟。他的脑子里还有很多问题，很多很多问题——周远舟在整件事情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和梅兰芳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那份名单上的证据，周远舟为什么不自己直接举报，而是要绕这么大的一个圈子，把他卷入进来？
但这些问题，现在都没有时间问了。因为他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序，正朝306室的方向走来。
周远舟显然也听到了。他的脸色微微一变，迅速走到门边，把门锁上，然后拉着许澄走到窗边。
窗户外面是二楼的一个小平台，从平台可以下到一楼，再从巷子里离开。
“走。”周远舟推了他一把，声音急促但依然压得很低，“从窗户下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