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澄站在窗邊，回頭看了周遠舟一眼。
這個五十多歲的男子站在昏暗的屋子里，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
他忽然發現周遠舟老了，老得像一個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旅人，疲憊、孤獨，但眼神里還殘留著光，一絲不肯熄滅的光。
“周書記，你呢？”
“不用管我。”周遠舟擺了擺手，“他們找的是我，不是你。你先走，把東西保管好，等我電話。”
走廊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已經能听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的清脆聲響，還有壓低聲音的交談聲。許澄不再猶豫，翻過窗台，踩上二樓的平台，順著牆角的一根排水管滑到了一樓。
落地的時候他的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但他顧不上這些，貓著腰沿著牆根快速移動，從巷子的另一頭拐了出去。
他走出去大約五十米，回頭看了一眼縣委家屬院的北門。一切都很平靜，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如果他沒有听錯，剛才走廊里那些腳步聲中，至少有四個人，而且都穿著硬底皮鞋，不是普通的辦事員，是有一定級別的人。
許澄把信封塞進夾克內側的口袋里，拉上拉鏈，快步走向客運站。
他必須在天黑之前趕回省城——如果周遠舟今天真的被帶走談話了，那梅蘭芳那邊很快就會知道他在青安縣出現過。
他不知道梅蘭芳在這盤棋里到底站在哪一邊，但他非常清楚一件事︰梅蘭芳給他的那份工作，從現在起，已經變成了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的定時炸彈。
晚上八點，許澄回到了省城。
他沒有回公司宿舍，而是在客運站附近找了一家十塊錢一晚的網吧包夜。網吧里煙霧繚繞，到處是打游戲的年輕人的叫喊聲，空氣渾濁得讓人窒息。
他在角落里找了一台電腦坐下來，把信封從夾克里拿出來，仔細翻看周遠舟給他的那幾頁紙。
除了他之前看到的那份名單之外，信封里還有一份手寫的說明，字跡工整但沒有署名。
說明里詳細列出了三個關鍵人的信息——他們的名字、職務、與那些項目的關聯，以及許澄之前從未听說過的兩個億資金的最終流向。其中一個人的名字後面，用紅筆重重地畫了一個圈，旁邊寫著一個問號。
許澄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保護程序跳出來，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楮。網吧里的噪音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又退下去。
他的腦海里反復回放著今天下午在306室里的每一個細節——周遠舟的眼神，他說話的語氣，他給的那封信，還有走廊里那些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有些東西對上了，有些東西更混亂了。
他知道的是，從現在開始，他不能再回梅蘭芳的公司了。那些賬目他已經看了個大概，該記住的數據都記住了，沒有必要再回去冒風險。
梅蘭芳那邊很快就會知道他去了青安縣，如果她和周遠舟之間的“合作”出現了裂痕，那他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他需要一個新的地方，一個梅蘭芳找不到他的地方，安靜地待上幾天，把腦子里的那些信息整理成一份清晰的舉報材料。
但還有一個問題他沒有解決——那條短信。如果周遠舟說的是真的，短信不是他發的，那發短信的人是誰？是敵是友？為什麼要把他和周遠舟同時約到那個地方？
許澄睜開眼楮，在網吧的電腦上打開了省紀委的官方網站。頁面上有一個“舉報投訴”的欄目，點擊進去是一份在線表格，可以實名或匿名提交舉報材料。他猶豫了一下，關掉了頁面。
現在還不是時候。他手里的材料還不夠完整，那份名單雖然觸目驚心，但缺了最關鍵的一環——能證明這些人和那些項目之間的利益輸送是真實存在的直接證據。他需要時間，也需要找到一個足夠信任的人，把這根線從頭到尾再捋一遍。
而他現在能信任的人，屈指可數。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一條新消息。
許澄的心髒猛地一跳，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內容只有幾個字︰
“梅蘭芳在找你。別回公司。”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然後迅速關掉手機，拔出電池，塞進兜里。
網吧里那群打游戲的少年又爆發出一陣歡呼聲，有人在喊“五殺五殺”。
許澄靠在椅背上，把夾克拉鏈拉到最高，縮了縮身子。椅子硬邦邦的，網吧的空調開得很足，吵吵嚷嚷的環境反而讓他覺得安全——在這幾百個素不相識的人中間，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知道他從哪里來，也沒有人知道他口袋里揣著一份足以讓青安縣官場地震的材料。
他把手伸進夾克內袋，摸了摸那個信封的邊角，感覺到紙張特有的堅韌觸感。這是他手里唯一的武器，也是他現在全部的籌碼。
窗外，省城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他又想起了那句話，那條把他和周遠舟同時引到青安縣的匿名短信。
那個躲在暗處的人，現在一定正看著他，一定知道他讀了短信，去了青安縣，見了周遠舟，拿到了材料，又回到了省城。那個人知道他的一舉一動，知道他接下來要走的每一步。
那個人會是誰？
許澄閉上眼楮，腦海里浮現出青安縣委大院北邊那條巷子，嬰兒車，深色沖鋒衣，快步消失的女人身影。
那輛嬰兒車，車篷里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