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春雨走到湖边，在他们上午坐过的那张长椅上坐下来。
他没有带任何东西，两手空空，坐下之后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他的动作看起来比昨天更加紧张，夹烟的手似乎微微发抖，目光不断扫视四周。
许澄没有动，远远的观察着顾春雨。
他在等。
三点整，一个人从南门走了进来。
这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一副墨镜，手里提着一个深色的公文包。
他走路的姿态很稳，不快不慢。
他径直走向湖边，在距离顾春雨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朝顾春雨的方向走过去。
许澄的心跳骤然加速。
这个人的身形和走路的姿态，他见过。在青安县委大院外那条巷子里，那个推着空婴儿车的女人——不，不是女人，是推着婴儿车的父亲。
同样的身高，同样的步态，同样的深色衣服。那天那个人穿着冲锋衣，戴着帽子，推着婴儿车，让他误以为是个母亲。
但现在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看清楚了——这是个男子，身材偏瘦，大约一米七出头，肩膀不宽，所以穿冲锋衣的时候，从远处看，会让人误以为是推着婴儿车的母亲。
顾春雨看到那个人走过来，猛地站了起来，烟头掉在地上。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那个人走到顾春雨面前，说了几句话。许澄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两个人的肢体语言中，能够读出一些信息——顾春雨处于弱势地位，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道歉或解释什么；而那个人的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提着公文包，偶尔点点头或摇摇头。
两个人说了大约五分钟的话。然后他们走到了一处更隐蔽的地方。
但很快，那个人转身走了，再次出现在了许澄的视野中，而他的公文包似乎凹瘪了许多。
他从南门离开。
顾春雨站在湖边，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身，从北门往外走。
许澄立刻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沿着湖边的小路快速绕到了北门外面。他在北门外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个隐蔽的拐角，贴着墙壁站好，等顾春雨从巷子里经过。
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又接到了短信，是上次那个手机号码发过来的：刚才，有人给顾春雨送了一个牛皮纸袋信封，至于里面是什么，你自己脑补吧。
牛皮纸袋信封？
许澄心头一凝，他上次去省纪委大楼，检举信就是用牛皮纸信封装的。
当然，牛皮纸信封不光可以用来装检举信，也可以用来装别的。
又是这个手机号，非常陌生的号码。
从短信内容来看，这个号码的主人也在附近，而且在暗中监视着一切。
但他不确定，这个人是在监视自己，还是在监视顾春雨。
如果是监视自己，干嘛要将顾春雨刚才做的事情告诉给他？
而且，有人给顾春雨送牛皮纸信封，甚至有可能是送礼这件事发生的时间点，为什么偏偏发生在他即将见顾春雨的时间点上？
莫非，送礼这件事，是有人背后故意所为？
许澄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简单，担心自己和顾春雨都沦为别人手中的棋子儿。
大约两分钟后，顾春雨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许澄等他从自己面前走过大约三米，才从拐角处走出来，轻声喊了一声：“老顾。”
顾春雨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许、许澄……”他的声音有些抖，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来拿东西的。”许澄的语气很平静，“刚才那个人给你的信封，里面是什么？”
“信封？”顾春雨面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捂住了工装外套的口袋。
“呃，没什么。”他的目光飘忽，似乎在刻意回避许澄的眼睛，“就是一个朋友的……你别问了。”
许澄往前走了两步，顾春雨本能地后退了两步。两个人在狭窄的巷子里对峙着。
一片枯叶被秋风卷起来，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
“老顾，你听我说。”许澄的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你告诉我，刚才那个人是谁，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我不会为难你。”
顾春雨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挤出一句话：“没有谁给我送什么信封，你也别问了。”
顾春雨的手从外套口袋上放下来，整个人疲惫的靠在墙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许澄看着他，心情十分的复杂。
顾春雨是他出狱之后唯一一个他觉得还能信任的人，但现在看来，这份信任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他的自作多情。
“老顾，如果你刚才收受了别人的贿赂，那么一旦这件事被别人偷拍下来，你以后就不得不听任别人的摆布。”许澄提醒道。
“老许，你别瞎怀疑，管好你自己的事。”顾春雨微微瞪了他一眼，然后背过身去。
许澄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转移了话题：“那好吧，我不为难你。”
语气顿了顿，他沉吟道，“那你告诉我，你昨天跟我说广源贸易的事情，是真的还是假的？”
顾春雨低着头，声音很闷：“是真的。广源贸易的账户授权签字人确实是江涛，这个我没有骗你。”
“那你答应帮我调银行流水，是真是假？”
顾春雨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银行流水我确实调到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个信封不在我这里了。”顾春雨的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那个人……那个人让我把你引到这里来，然后把银行流水交给他。他说如果不照做，就把我收受好处的事情举报到纪委。”
许澄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早就猜到顾春雨可能不可靠，但亲耳听到这些话从顾春雨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觉得一阵刺痛。不是因为背叛本身——在官场八年，他见过太多背叛了——而是因为他曾经真心相信过顾春雨，相信那个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他写信的人是干净的。
“那个人是谁？”许澄的声音有些发紧。
“哪个人？”
“就是刚才戴墨镜，送你牛皮纸信封的人。”
顾春雨缓缓抬起头，看着许澄，眼眶有些发红。他说出了一个让许澄万万没想到的名字。
“李向阳。”
许澄整个人僵住了。
李向阳。他当年在预算科的副手，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他被带走之后，第一个站出来对他“不利”的人。从他手里接过预算科科长位子的人。干了一年就被调去档案室挂闲职的人。
现在，在省城，在一个小公园北门外的巷子里，顾春雨告诉他，那个戴着墨镜、提着公文包、推着空婴儿车监视他的人，是李向阳。
“他是李向阳，怎么可能？”许澄不以为然道，“我又不是没见过他，他长啥模样，我还能不知道？”
顿了顿，许澄接着说，“顾春雨，我希望你能够说实话。”
“我说的是真的。”顾春雨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是李向阳身边的人。”
“我总觉得不太可能！”许澄微微摇头，不以为然地说。
“都到这一步了，我骗你还有什么意义？”顾春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味道，“李向阳从去年就开始盯着我了。他知道我和你以前关系不错，他知道你出来之后可能会找我，所以他一直在等我犯错。昨天你来见我的事情，他当天晚上就知道了。我今天来这里之前，他给我打了电话，说如果我敢不来，他手里有我收受建筑公司两万块钱好处的证据。”
许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李向阳在盯着他。这意味着从他在青安县找工作开始，甚至更早，从他出狱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那些“无号码”的短信，那个推婴儿车的暗影，那个把他和周远舟同时约到青安县委大院的幕后推手——也许不是江涛，而是李向阳。
但如果李向阳有这么大的能量，他为什么还要躲在暗处？他为什么不直接出手？他到底想要什么？
“李向阳现在在做什么？”许澄问。
顾春雨摇摇头：“我不清楚。他这个人……你走了之后，他在财政局干了不到一年就被调走了，大家都以为他废了。但从去年开始，他突然变得不一样了，好像背后有了什么人撑腰。他跟县里的几个领导走得很近，经常一起吃饭，还在省城置了房产。这些事情局里没人知道，是我无意中发现的。”
许澄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李向阳从财政局被调走之后，按理说应该很难再翻身了，但他不但翻了身，还和省城的某些势力搭上了线。这个时间节点很有意思——去年，正是省里传出要对青安县进行新一轮巡视的时候。
也就是说，有人在巡视前开始布局，而李向阳就是这盘棋里的一个棋子。和许澄一样，他也是棋子。
“老顾，你走吧。”许澄突然说。
顾春雨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走吧，今天的事情我不会跟任何人提起。你回去之后，如果有人问你今天的情况，你就说你来了，但是没有见到我。”许澄的语气很平静，“你欠我的，一笔勾销。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顾春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从墙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看了许澄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感激，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然后他转身，沿着巷子快步走了，很快消失在巷口。
许澄站在原地，看着顾春雨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有李向阳名字的那一页，在那三个名字的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第四个人的名字。
李向阳。
写完之后，他在李向阳和江涛之间画了一条线。顾春雨说李向阳从去年开始“背后有了什么人撑腰”，而江涛是一个有能力和资源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人，这两者之间很可能存在关联。如果李向阳是江涛的人，那今天这个局就说得通了——江涛通过李向阳控制了顾春雨，想用顾春雨把许澄引出来，至于引出来之后要做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把小本子收好，转身沿着巷子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号码是那个省城的手机号——不是江涛的“无号码”，而是昨天提醒他“小心顾春雨”的那个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你刚才做了一个聪明的决定。但李向阳不会就此罢手，他还会来找你。下次见面，他会直接摊牌。”
许澄盯着这条短信，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发这条短信的人，知道他在巷子里和顾春雨说的每一句话，甚至知道他刚才在小本子上写了什么。这个人不是江涛——江涛的风格是简洁到近乎冷漠，而这人的风格是事无巨细、处处提醒，像是在护着他。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对他这么了解？为什么一直在暗中“保护”他？
许澄深吸一口气，回复了一条短信：“你是谁？”
等了大约半分钟，回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