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必要知道我是谁，或者，现在还不是时候。”
许澄快速打了一行字：“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按下发送键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等着回复。
巷子里很安静，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远处建筑工地的尘土味。
他靠在墙上，把棒球帽的帽檐又往下压了压，整个人缩在墙角的阴影里。
等了大约两分钟，回复来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你需要先把材料准备好，等时机成熟了，我会来找你。在那之前，你要记住三件事：第一，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以为是朋友的人。”
“第二，你手里的那份名单，缺了最关键的一页，那一页在一个你想象不到的人手里。”
“第三，李向阳不是你的敌人，他只是别人的工具，你的敌人比李向阳大得多，也隐蔽得多。”
许澄把这行字反复读了三遍。
最关键的一页。周远舟给他的那份名单，他只看到了十几个人名和数字，但也许那份名单还有他没有看到的部分，那部分才是真正的核心，才是能让整座大厦坍塌的东西。而那一页，在一个他想象不到的人手里。
会是谁？
周远舟？他手里应该还有更多材料，但他为什么没有全部给许澄？是有所保留，还是他手里也只有这么多？
梅兰芳？她手里可能有更多的账目，但那些账目是她的护身符，她不可能轻易交出来。
江涛？他手里的东西应该是最多的，但他在这个局里扮演的角色太复杂，许澄现在还分不清他是敌是友。
还有一种可能——发短信的这个人。这个人手里很可能也掌握着一些关键信息，也许就是名单上缺失的那一页。
许澄把手机收起来，从巷子里走出去，沿着小路绕到了公园南门。
他站在南门对面的公交站台上，假装等车，目光扫过街道两边的商铺和行人。
他没有看到李向阳，也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但他知道，李向阳一定在某个角落里盯着他。
他上了一辆公交车，在车上换了三次座位，最后在后门旁边的一个角落里坐下来。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大半个省城，他在一个离出租屋很远的地方下了车，又换了一辆公交车，绕了一大圈，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从建材厂后门那条隐蔽的小路回到了出租屋。
进门之后，他把门锁好，插上插销，拉上窗帘，打开那盏四十瓦的白炽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坐在桌前，把那个小本子摊开，在第五页写下了那三条提醒，然后盯着它们发呆。
最关键的名单缺失页。那上面到底写着什么？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这个精心设计的利益网络运转多年而不倒？
许澄在脑子里，把青安县所有重要领导的名字过了一遍，每一个人的面孔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但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分量重到能成为这个网络的中心节点。
除非，那个人不在青安县。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了他的脑海。如果这个网络的中心节点不在青安县，而是在地级市，甚至在某个更高的位置上呢？
如果当年他被推出来挡枪，不是因为青安县那些人有多大的能量，而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着的人，在地级市或省城有足够大的影响力，大到能让上头的调查在一个月之内草草收场？
许澄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这个猜测是对的，那他面对的就不是青安县那十几个官，而是一个根系深入到整个体制内的庞大利益集团。他手里的这份名单，对这些人来说只是一张纸，真正要命的东西，还在“缺失的那一页”上。
他必须找到那一页。
但现在他手里的线索太少了。周远舟也许知道更多，但他现在联系不上周远舟。
梅兰芳也许知道更多，但她现在是敌是友还分不清。江涛也许知道全部，但许澄不敢贸然去接触他。
唯一可能的突破口，是那个发短信的人。这个人知道他的一举一动，知道他和顾春雨说的每一句话，甚至可能知道他今天在小本子上写了什么。这个人要么有极高的情报获取能力，要么就在他身边——近到能看清他小本子上写的字。
许澄突然站起来，在房间里快速环视了一圈。
这间屋子是他两天前才租下来的，当时他确认过没有人跟踪，也检查过门窗和墙壁，没有发现任何窃听或偷拍的设备。但如果那个人的能力超出他的想象呢？如果在他搬进来之前，这间屋子就已经被人动过手脚了呢？
他蹲下来，趴在床底看了看，什么都没有。他又检查了衣柜的夹层、桌子的抽屉、灯泡的底座、窗户的缝隙，甚至连墙上的插座面板都拆下来看了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许澄重新坐下来，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那根弦依然绷得很紧。不是因为他在屋子里发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一个盲点——如果那个人能知道他写了什么，不一定是因为在屋子里装了设备，也许是因为那个人能看到他的小本子本身。
也就是说，那个人的视线，也许就在这间屋子外面，也许就在这栋楼的某个窗户后面，正透过窗帘的缝隙，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许澄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是建材厂家属院那片破旧的平房区，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巷子里投下暗淡的光。
对面的几排房子都已经没有人住了，窗户用砖头封死，墙上刷着大大的“拆”字。
他的视线从那些黑漆漆的窗户上一一扫过去，没有看到任何光亮，也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放下窗帘，回到桌前，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手头的事情上。不管发短信的人是谁，不管那个人是敌是友，他现在最紧迫的任务是把手里的材料整理成一份完整的举报材料，然后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方式提交出去。那份缺失的名单页面，可以等以后慢慢找，但如果他连手头这些材料都保不住，那一切都无从谈起。
他翻开小本子，开始整理举报材料的提纲。
第一部分，是他个人的经历。这部分不是最重要的，但能说明他为什么要举报——他不是无事生非，也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一个被冤枉的人在被逼到绝路之后的正当反击。
他会写清楚自己在财政局的工作经历，写清楚自己被调查、被审判、被判刑的过程，写清楚判决书上那八千万是子虚乌有，写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认罪——不是因为他是真凶，而是因为他没有选择。
第二部分，是他在梅兰芳公司看到的那份名单和资金流向。这部分是核心证据，他会尽可能详细地列出每一家公司的名称、注册时间、法人代表、资金往来记录，以及这些资金最终流向的境外账户。他也会写明这些公司和青安县那几个重大工程项目的关联，尤其是青安中学新校区项目的三百万差额。
第三部分，是江涛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这部分信息他掌握得最少，但也是最关键的部分。他会写清楚江涛是广源贸易所有银行账户的授权签字人，会写清楚江涛律师事务所在给明盛建筑做法律顾问，会写清楚那些壳公司的财务负责人大多和江涛律所有关。
第四部分，是他对整件事的逻辑推演。这部分不是证据，但能帮助调查人员理解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是如何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的。他会把自己的推测写出来——这不是空穴来风的猜测，而是基于已知事实的合理推断。
写完提纲之后，许澄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他从桌上拿起那包饼干，拆开吃了两块，喝了几口矿泉水，算是晚饭。然后他重新坐下来，从头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每一个数字都反复核对，生怕写错一个字导致整份材料的可信度降低。他用了三个小时才写完第一部分，手已经酸了，眼睛也涩得厉害，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知道时间不等人，李向阳已经在找他了，梅兰芳那边很快也会反应过来，他必须在这些人找到他之前，把这份材料送出去。
写到凌晨两点多，他点开了一个免费的wiFi信号，然后将材料上传到电脑上备份，接着上了一会儿网。
然而，就在他站起身活动筋骨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还是那个省城号码，短信只有几个字：“你今晚写的材料，方向是对的。但你需要一个具体的人名作为举报对象，不能只写‘某些领导干部’。省纪委每天收到的大量举报信都是这种写法，会被淹没。”
许澄盯着这行字，先是震惊了几秒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对方究竟藏在哪里？居然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就连他写的什么都了如指掌。
莫非，对方是黑客？
唉，管他呢，从对方的行为来看，对方更像是在暗中帮他，或者将他视为同路人。
又看了一遍手机短信，许澄觉得这人说得有道理。
一份没有具体举报对象的材料，就像一把没有瞄准目标的箭，射出去也不知道会射中谁。
他需要选一个人，一个分量足够重、和他手里的证据匹配度足够高的人，作为举报信的突破口。
选谁？
他翻开那份名单，十几个名字在眼前一一闪过。他一个一个地评估：这个人的级别太低，举报他起不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效果；这个人和他手里的证据关联不够紧密，举报他容易被人反咬一口；这个人太边缘化，就算查实了也触及不到核心。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广源贸易法定代表人——刘长河。
举报刘长河，就是举报广源贸易，就是举报那十几家壳公司和数亿资金的非法流转。
而一旦广源贸易被查，所有和它有资金往来的公司和个人都会被牵扯出来，包括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官员。
更重要的是，举报一个商人，比举报一个官员要安全得多。省调查组接到举报刘长河的线索，不会立刻上升到腐败的高度，但一旦查下去，就会发现这个人背后站着的那些人。
许澄拿起手机，回复了那条短信：“我选刘长河。”
等了不到一分钟，回复来了：“好。但你手头关于刘长河的证据还不够。你需要他的银行账户完整流水，以及他和其他公司的实际控制关系证明。这些东西在梅兰芳手里。你想办法拿到。”
许澄看着这条短信，苦笑了一下。梅兰芳的公司他已经回不去了，而且梅兰芳现在大概率已经知道他离开了省城，去了青安县，这个时候回去找她要材料，无异于自投罗网。
但他转念一想，也许他不需要亲自去找梅兰芳。他有梅兰芳公司的系统账号和密码，如果公司系统没有更换密码，他也许能远程登录进去，把那些资料下载下来。
这个想法很冒险，但如果成功，他就能在不接触梅兰芳的情况下拿到最关键的证据。
他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了梅兰芳公司系统的网址。页面加载出来，是登录界面。他输入了自己的账号和密码，点击登录。
页面转了几圈，跳出来一行红色的小字：“账号已被禁用，请联系管理员。”
许澄的心沉了一下。梅兰芳已经把他的账号封了。这说明她已经知道他去了青安县，并且断定他不会回来了。
这条路走不通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那个号码发短信求助，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能什么都依赖那个人，那个人已经帮了他很多，再追问下去，他就会从“合作者”变成“乞讨者”。他要靠自己。
许澄放下手机，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个来回。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把所有可能拿到梅兰芳公司资料的方式都想了一遍。
小陈——小陈还在梅兰芳的公司上班，他也许能帮忙。但他和小陈的交情并不深，小陈之前跟他说那些话，是出于同情和提醒，但如果让他冒风险从公司偷资料出来，他不一定会答应。
不过他别无选择。
许澄拿起手机，翻到小陈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响了三声，小陈接了：“许哥？你在哪？梅姐找你找疯了，你千万别回省城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