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份内部文件，抬头写着“青江市纪委监委第47次常委会会议纪要”。上面列了七八个议题，其中一个议题是“关于受理许澄同志举报材料的初步意见”。
许澄的目光飞速扫过那几行字，心跳越来越快。
那几行字写的是：“经研究，建议将许澄同志举报材料转青安县纪委监委处理，由青安县纪委监委按照相关程序进行初核。”
转青安县。
把材料转给被举报人所在的地方，让被举报人自己查自己。
许澄猛地抬起头，看着江涛。
“这就是你告诉我‘方远不可信’的原因？”
江涛点了点头。
“不是方远这个人不可信，是方远在这个系统里的位置决定了他必须这样做。”江涛的声音依然很平淡，“他只是一个中层干部，是纪委部门的普通常委，上面还有书记，还有副书记，还有他所在的整个常委会。他一个人的力量，改变不了整个系统的惯性。你的材料到了他手里，他就算想查，常委会通不过，他也查不了。”
许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地攥紧。
他做了那么多事——搜集证据，整理材料，冒风险混进大会厅，把材料亲手交到方远手里。他以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以为只要材料到了纪委，那些人就一定会被查，正义就一定会得到伸张。
但现在，方远告诉他，材料被转回了青安县。
回到那个把他送进监狱的地方。
回到那个他亲手写下认罪书的地方。
“所以，”许澄睁开眼，看着江涛，“你让我来这里，就是要告诉我，我做的一切都是白费？”
“不是白费。”江涛摇了摇头，“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它的意义。但你找错了人。”
“那我该找谁？”
“你应该找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路。”江涛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档案袋，放在桌上，“这是一条路，许澄。一条能让你走出这片沼泽的路。”
许澄看着那个档案袋，没有伸手。
“这又是什么？”
江涛没有回答。他解开档案袋上的棉线，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摊在桌上。
许澄的目光落在那沓文件上，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是一份名单。
比周远舟给他的那份更长，更详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有职务、涉案金额、证据来源、证人证言摘要。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但每一个名字都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而在名单的最上面，用红笔写着三个字——不是名字，而是一个称谓：
“那个人”。
“这就是那份名单缺失的最后一页？”许澄问。
江涛摇了摇头：“不是最后一页。是目录。你父亲花了二十三年搜集的材料，只是这本‘书’的第一章。剩下的章节，在我手里。”
许澄抬起头，看着江涛的眼睛。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双小眼睛闪着光，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看不透，摸不清。
“你这是想帮我？”许澄问。
江涛沉默了几秒，说：“我为什么要帮你？我不过是帮我自己而已。”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许澄盯着江涛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你不是律师吗？”许澄说，“你不是替那些人做事的吗？你怎么会被冤枉？”
江涛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许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是老城区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
“七年前，我在青江县开律所的时候，接了一个案子。”江涛的声音从窗边传来，“青江县供销社资产清算纠纷。一方是供销社的职工，另一方是一家私营公司。私营公司请了第三方评估机构，把供销社最值钱的那块地皮估价压到了实际价值的三分之一。”
许澄的心跳加速了。这个故事他听过——从许建国嘴里。
“那家私营公司的幕后老板，是青江县一个领导的亲属。”江涛继续说，“我代理了供销社职工的案子，帮他们打赢了官司，法院判决那块地皮的转让无效。判决下来之后，那个人找到我，给了两个选择。一是拿五十万块钱，以后他的案子都给我做。二是在青江县混不下去，自己掂量。”
江涛转过身，看着许澄。
“我选了第三条路。我把那个案子的所有材料整理了一份，然后又寄了一份，想要揭发他们。”
许澄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后来呢？”
“后来，石沉大海。”江涛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来，“我将材料寄给了更上层的机关，但他们又将任务下放给了县城相关部门。”
他摇头苦笑，接着说，“我的律所开始被人查，税务、工商、司法局，轮番上门。我接了案子，当事人会突然撤诉。我打赢了官司，执行不了。不到一年，我在青江县就接不到任何案子了。”
“所以你来了青江市？”
“对。”江涛点了点头，“我来了青江市，重新开始。但那些人没有放过我。他们让我做他们的法律顾问，让我帮他们处理一些‘公司事务’。如果不做，他们就把我当年寄举报信的事情捅出来，告我一个诬告陷害罪。”
“所以你成了他们的人。”
“我成了他们的人。”江涛的声音有些无奈，“但不是心甘情愿的。我一直在搜集他们的证据，七年来，从没停过。你父亲搜集的是九十年代末到二十一世纪初的材料，我搜集的是这七年来的材料。两份材料合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画面。”
他指了指桌上的档案袋。
“这是我七年来的心血。比你父亲那份更详细，更完整，因为我是从内部拿到的。每一笔钱，每一个签字，每一次会议，都有据可查。”
许澄看着那个档案袋，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江涛——这个他从一开始就怀疑的人，这个他一直分不清是敌是友的人，这个在幕后给他递了那么多线索的人——居然和他、和许建国，在做同一件事。
“那些短信，”许澄说，“是你发的吗？”
江涛摇了摇头。
“不是。那些短信不是我发的。”
许澄皱起眉头：“那是谁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