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涛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解锁，翻到短信界面，递给许澄。
许澄接过来一看，屏幕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些短信——那些“无号码”的、内容简洁到近乎冷漠的短信，每一条都在关键时刻出现，每一条都给了他至关重要的线索。
“这些短信，不是我发的。”江涛说，“但我一直在找发短信的人，找了几个月，没有找到。这个人比我们所有人都高明，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角度。他一直在暗中引导我们，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
许澄握着那个手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如果短信不是江涛发的，那会是谁？
那个在省城给他发短信的神秘号码，和他父亲许建国保持联系的神秘人，和在青江市用另一个号码给他发短信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还是说，有多个神秘人在同时给他递消息？
“你不用猜了。”江涛站起来，把档案袋重新封好，推到许澄面前，“这个人是谁，我查不到，你也查不到。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他的目标和我们一致。这就够了。”
许澄看着面前的档案袋，没有伸手。
“你为什么现在把这些东西给我？七年来你一直在搜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因为时机到了。”江涛说，“省里的反腐大会刚闭幕，新任的省纪委书记在会上说过一句话——‘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这是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有省领导在公开场合说出这样的话。”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而且，那个人——名单上的‘那个人’——他快要退休了。他退休之前，必须把所有的尾巴都清理干净。这意味着他会在这段时间里疯狂出手，把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全部除掉。你父亲是第一个，郑启明是第二个，你是第三个。”
许澄的手开始发抖。
“我父亲不是自己晕倒的？”
“不是。”江涛摇了摇头，很肯定的说，“他被一个官员模样的男子叫去停车场谈话的时候，那个人对他说了几句话，你父亲听到这些话，心脏病发作，倒在了地上。那个人没有叫救护车，开车走了。是你父亲自己爬到了路边，被路人发现的。”
“他对我父亲说啥了？”
“这个我可不知道。”江涛轻轻摇了摇头，“但是我看到他对你父亲说了几句话，然后你父亲就突然倒在了地上。”
“那个官员模样的男子，是青江市的纪委副书记吗？”许澄紧紧咬着牙关，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不是的，另有其人。”江涛摇了摇头，说道，“他就是录音里面的那个男子，那个男子压下了三年前青安县腐败案。”
许澄心中波涛汹涌，想要找那个人发泄，却又找不到那个人。
那个人——他不知道名字，没有见过面，只在录音里听到过声音——那个人看着他父亲许建国倒地，直接开车走了，把许建国扔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像一个垃圾。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江涛看着许澄，目光像是同情，又像是决心，“这不是翻案的问题，这是生死的问题。你手里的材料，我手里的材料，你父亲手里的材料——所有这些东西，如果只是零零散散地交出去，没有一个能活着到终点。只有把这些材料整合在一起，通过一个所有人都动不了的渠道，一次性全部曝光，才能让那些人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拦截。”
“什么渠道？”许澄微微瞪大了眼睛。
江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许澄面前。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任何头衔和职务。
名字是——李秋雨。
许澄看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李秋雨是《中国法制报》的首席记者。”江涛说，“她做了二十年的反腐调查报道，扳倒过副部级官员。你把这些材料交给她，她会在报纸上刊登出来。一旦见报，那些人就再也捂不住了。”
许澄拿起那张名片，在手里翻了翻。
名片很普通，白色的卡纸，黑色的字体，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她？”许澄问。
“因为我去不了。”江涛苦笑了一下，“从明天开始，我可能会被他们调查，不排除最后被双规。这是那个人给我的最后通牒。”
许澄眉头轻轻一挑，眼里露出一丝同情。
“你要进去？”
“不排除这种可能。”江涛的声音很平静，“七年了，我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情。帮他们控制壳公司，帮他们处理资金，帮他们摆平麻烦。我知道的太多了，他们绝对不会让我好过。但如果我在进去之前，把所有的材料都交出去了，那我的进去就有意义。”
“你可以跑。”
“跑？”江涛摇了摇头，“跑到哪里去？他们是体制内的人，不是黑社会。他们不会派人来杀我，他们会用合法的方式把我关进去，让我在监狱里待十年、二十年。我跑了，反而给了他们灭掉我的理由。”
许澄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在监狱里的那三年，想起那些日日夜夜，想起那种失去自由的感觉。
江涛要进去了，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许澄的声音有些发怵。
江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钥匙，放在桌上。
“我在青江市商业银行租了一个保险柜，材料都在里面。保险柜的编号和密码写在钥匙的贴纸上。你拿着这把钥匙，去银行把材料取出来，然后去找李秋雨。材料有三份——一份是我整理的，一份是你父亲整理的，还有一份是周远舟提供的。三份材料放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许澄拿起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
“许澄。”江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这七年，我做错了很多事，害过一些人，也帮过一些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我这七年没有白活的人。”
许澄看着江涛伸出的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江涛的手。
许澄松开手，把名片和钥匙塞进冲锋衣内侧的暗袋里，拉好拉链。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依然昏暗，沈万春站在走廊尽头，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动不动。
看到许澄出来，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澄从他身边走过，穿过厅堂，推开茶馆的木门，走进了巷子里。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那个青江市的陌生号码——不是省城的那个，是另一个。
短信只有一句话：
“保险柜里什么都没有。所以，江涛给你的钥匙，是假的。”
看到这句话，许澄心头一凝，短信的意思很明白，这个陌生号码背后的人已经查看过保险柜了。确认保险柜里什么都没有，才给他发来了这么一条短信。
许澄站在茶馆门口，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眼睛。
“江涛给你的钥匙，是假的。”
“保险柜里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扫了一眼巷子。
阳光正好，巷子里有几个行人经过，一个骑电动车的快递小哥按着喇叭从旁边驶过，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突然觉得，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没有回头，沿着巷子往外走。
步伐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行人。
他的心跳很快，但脑子异常清醒。
钥匙是假的。保险柜里什么都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江涛在骗他？还是意味着发短信的人在骗他？
如果是江涛在骗他——那江涛为什么要给他一把假钥匙？目的是什么？引他去银行？银行里有什么？还是说，江涛根本就不是什么“被冤枉的人”，他自始至终都是那些人中的一员，刚才那番“七年心血”的演讲，全是为了取信于他的表演？
如果是发短信的人在骗他——那这个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告诉他钥匙是假的？如果这个人一直在暗中帮他，那他说的话应该是可信的。
但如果这个人的真实目的不是帮他，而是利用他，那“钥匙是假的”这条信息，可能就是为了让他对江涛产生怀疑，从而切断他与江涛之间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