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目光投向茶館那扇虛掩的木門。
剛剛握過的手，剛剛對視的眼楮——如果這一切都是假的，那江濤的演技足以拿奧斯卡獎。
但如果短信說的是真的呢？
他看不出這把鑰匙有什麼問題。但短信說得斬釘截鐵——假的，什麼都沒有。
發短信的人是誰？
和省城的那個神秘號碼，是同一個人的不同號碼，還是另一個人？
他拿出手機，翻到那條短信，回復了一句︰“你是誰？你怎麼知道鑰匙是假的？”
等了片刻，沒有回復。
他又發了一條︰“江濤為什麼要騙我？”
依然沒有回復。
他在想一個問題——如果江濤真的騙了他，那江濤在茶館里說的那些話，有多少是真的？
許建國被那個人威脅導致心髒病發作，是真的還是假的？
材料被方遠轉回青安縣，是真的還是假的？
江濤明天可能要被“雙規”，是真的還是假的？
還是說，從頭到尾，江濤都是那個人的人，他出現在許澄面前的目的，就是為了把許澄引向一個錯誤的方向？
許澄走到巷口，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青江市商業銀行。”他對司機說。
車子開出去的時候，他從口袋里掏出那把鑰匙，在手里轉了轉。
鑰匙很小，銀白色，鑰匙柄上貼著一小塊白色膠布，膠布上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小字︰“b-12-07”。
b區，12號保險櫃，第7格。
這是江濤告訴他的編號。
許澄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把鑰匙收起來，拿出手機，翻到那個青江市陌生號碼的短信記錄。
這個號碼第一次發短信給他，是在省城的時候，提醒他“小心顧春雨”。後來在青江市，又發了幾條，每次都是在關鍵時刻。
這個人知道他的行蹤，知道他在做什麼，甚至知道江濤給了他一把鑰匙。
這個人到底是誰？
許澄在短信輸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你是誰？”然後手指懸在發送鍵上，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刪掉了。
問了也不會說。之前問過很多次，從來沒有得到過答案。
他把手機收起來，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出租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在青江市商業銀行的大樓前停下來。
這是一棟二十多層的高樓，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著光，門口立著兩只石獅子，台階上鋪著紅地毯，看起來氣派不凡。
許澄付了車費，下了車，站在台階下抬頭看了看大樓。
他握了握口袋里的鑰匙，然後走上台階，推開了銀行的大門。
大堂里冷氣開得很足，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鑒人。幾個窗口前有人在排隊，大堂經理正在指導一個老人在自助機上操作。
許澄走到大堂經理面前︰“你好，我想開保險櫃。”
大堂經理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深藍色的制服，頭發盤得一絲不苟。她上下打量了許澄一眼，微笑著說︰“先生，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
“那不好意思，我們銀行的規定，開保險櫃需要提前一天預約。您要不先登記一下，明天再來？”
許澄想了想，從口袋里掏出那把鑰匙，在她面前晃了晃︰“我有鑰匙，也不能開？”
大堂經理看到鑰匙，表情微微變了一下，然後說︰“先生，保險櫃的鑰匙只是其中一把。我們的保險櫃是雙鑰匙系統，客戶一把，銀行一把。您要開櫃，需要同時提供您的身份證件和鑰匙，而且必須是您本人名下的保險櫃。”
許澄的心沉了一下。
江濤沒有告訴他這些。保險櫃是以誰的名義租的？如果是江濤的名義，那他沒有江濤的身份證件，根本開不了。
“我能查一下這個鑰匙對應的是誰名下的保險櫃嗎？”許澄問。
大堂經理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您稍等，我去幫您查一下。”
她拿著鑰匙走到櫃台後面，和里面的工作人員說了幾句話。
許澄站在大堂里等著，目光掃過大廳里的每一個人——一個在填寫單據的中年男子，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兩個在休息區坐著聊天的老人。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大約五分鐘後，大堂經理回來了，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先生，您這把鑰匙對應的保險櫃，登記人姓江，叫江濤。”
許澄的心跳加速了。
“我能開嗎？我是他的朋友，他委托我來取東西。”
大堂經理搖了搖頭︰“不好意思先生，根據規定，非本人名下保險櫃，需要本人持身份證件到場才能開啟。或者您有經過公證的授權委托書也可以。”
許澄沉默了幾秒，把鑰匙收起來。
“那如果本人來不了呢？”
“那您可以讓他給我們銀行打個電話，我們確認身份後，可以特殊處理。但原則上還是需要本人到場。”
許澄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轉身走出了銀行。
站在銀行門口的台階上，他深吸了一口氣。
保險櫃是江濤名下的，雙鑰匙系統，需要江濤本人到場才能開。
這意味著那把鑰匙不是“假的”——至少鑰匙本身是真的，保險櫃也是真實存在的。
發短信的人說“保險櫃里什麼都沒有”，不是在說鑰匙打不開保險櫃，而是在說保險櫃里的東西——那些所謂的“七年心血”——不存在。
許澄站在台階上，腦子里的念頭像走馬燈一樣轉。
他需要驗證。
驗證江濤說的是不是真的，驗證保險櫃里到底有沒有東西。
但怎麼驗證？他不可能在沒有江濤的情況下打開保險櫃。
除非——江濤本人到場。
許澄拿出手機，翻到江濤的號碼——在茶館的時候，江濤把名片給他了，名片上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但他存下了那個號碼。
他按下通話鍵。
電話響了一聲，兩聲，三聲，四聲。
沒有人接。
他又撥了一次，這次直接提示“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許澄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江濤說過的話——“從明天開始，我有可能會被雙規。”
許澄把手機收起來，快步走下台階，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老城區，清風茶館。”
車子開出去的時候，他給鄭爽發了一條短信︰“你爸回來了嗎？”
等了半分鐘，回復來了︰“沒有。許澄哥，我爸還沒回來，電話還是打不通。我該怎麼辦？”
許澄想了想，回復︰“你在家等著，哪都別去。如果有人敲門，不管是誰，別開。我這邊有消息馬上通知你。”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揣進兜里，看著車窗外。
車子在車流中穿行，他的腦子里卻像有一團亂麻，理不清頭緒。
江濤關機了。是被雙規了，還是主動關機了？清風茶館那邊，沈萬春還在不在？鄭啟明是不是還在那里？
他不知道。但他必須回去看看。
二十分鐘後，出租車在巷口停下來。
許澄下了車，快步走進巷子。
走到清風茶館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腳步。
茶館的門是關著的。
但不是之前那種虛掩的狀態——門上掛著一把嶄新的鐵鎖，亮 的，在陽光下反著光。
許澄走到門口，透過門縫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繞到茶館側面，想從後門進去，但後門也被鎖了，而且門板上貼著一張白紙，上面打印著幾個字︰“本店轉讓，有意者請聯系……”
電話號碼是一個陌生的手機號。
許澄站在後門口，盯著那張白紙看了幾秒。
茶館轉讓了。在他離開之後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里，清風茶館“轉讓”了。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江濤、沈萬春，還有鄭啟明，都已經不在里面了。意味著有人在極短的時間內，把這個地方徹底清空了。
許澄把那個電話號碼記下來，然後轉身離開了巷子。
他沒有回旅館，而是找了一個路邊的快餐店，要了一杯可樂，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拿出手機，開始在網上搜索“江濤 青江”。
搜索結果不多。大部分是江濤律師事務所的工商注冊信息，還有一些法律服務的廣告。但有一條搜索結果引起了他的注意——一篇三年前的地方新聞報道，標題是“青江市律師協會換屆選舉大會召開”，新聞里附了一張參會人員的合影，江濤站在第二排中間的位置。
許澄點開那張照片，放大，仔細看。
照片里的江濤比現在年輕一些，穿著深色的西裝，打著領帶，笑容標準而職業化。他旁邊站著的人，許澄不認識，但從照片的標注來看，大多是青江市司法系統的工作人員。
許澄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退出去，繼續往下翻。
又翻了幾頁，他找到了一條更有意思的信息——一篇發布于五年前的博客文章，作者是一個自稱“青江老吏”的網友，文章標題是“青江律師界的潛規則”。
文章里沒有點名道姓，但描述了一個“在青江縣混不下去、跑到青江市來開律所的律師”，說這個律師“業務能力一般，但交際能力很強，很快就和市里的某些領導搭上了關系”。文章還說，這個律師“幫某些領導處理了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情，換來了市里的幾單大業務”。
許澄把那篇博客文章截了圖，存進了手機相冊。
雖然文章沒有點名，但描述的細節和江濤的經歷高度吻合——在青江縣混不下去，來青江市重新開始，和某些領導搭上關系，幫他們處理“不方便出面的事情”。
這和他從江濤嘴里听到的版本，完全不一樣。
江濤說他是被那些人脅迫的，是被迫做那些事的。但這篇文章暗示，他是主動去搭關系的，是自願做那些事的。
誰在說真話？誰在說假話？
許澄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楮。
他開始從頭梳理所有的信息。
江濤給了他一把鑰匙，說保險櫃里有他七年來搜集的材料。但發短信的人說鑰匙是假的，保險櫃里什麼都沒有。銀行的工作人員確認保險櫃是江濤名下的，但需要江濤本人到場才能開。江濤關機了。清風茶館關門了。沈萬春消失了。鄭啟明也沒有消息。
所有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個他不願意面對的可能性——江濤在騙他。
但江濤為什麼要騙他？騙他有什麼好處？
如果江濤真的是那些人的一員，那他接近許澄的目的，可能從一開始就不是“合作”，而是“控制”。
給他線索，讓他去查那些人和事，不是為了幫他翻案，而是為了利用他打擊對手。給他假鑰匙，讓他去銀行踫壁，不是為了讓他拿到材料，而是為了讓他浪費時間、錯過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