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秀看着空荡荡的丛林，没有追。
他忽然觉得，阿加雷斯离经叛道的那个女儿，或许真的能走到那一步。
那个灰白头发的姑娘，用一双刚刚踏入九阶的手，拦住了他的一指。
阿加雷斯收沉默地站在枫秀身后，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轰出的深坑上。
枫秀缓缓回头，暗红色的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的目光扫过阿加雷斯的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夜色：
“传令下去，圣战结束。“
瓦沙克愣住了。
瓦沙克站在不远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他看着枫秀，嘴唇微动，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疑惑：“就这样……放过他们吗？“
“放过？“
枫秀的眼神缓缓垂落，那双看透了六千年风云变幻的眼睛，此刻覆盖上了一层苍然之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刚才那一击，是追着他们进去的。“
瓦沙克瞳孔骤然收缩。
星盘在他头顶猛然旋转起来。
“你是说……“
枫秀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深坑底部那道逐渐消散的暗红色痕迹上，声音平静：
“我出手，龙皓晨必死无疑。“
那道攻击，那道被月瑟用共振拦住、被伊莱克斯的空间之力偏移、最终追着他们一同进入永恒旋律的攻击，确确实实落在了龙皓晨身上。
他还是，亲手杀死了自己的血脉。
夜空中安静得可怕。
阿加雷斯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剑柄。
瓦沙克看着枫秀的背影，第一次在这位魔神皇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东西。
不是愤怒。
不是杀意。
而是孤独。
一种活了七百年的孤独，一种亲手了结自己血脉的孤独，一种站在巅峰之上，看着宿命如车轮般碾过一切却无法阻止的孤独。
枫秀站在深坑边缘，夜风将他的长发吹得微微飘动，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掌心之中，一缕暗红色的光丝正在缓缓消散。
那是他留在那道攻击中的最后一点力量。
也是他对龙皓晨，这个与他血脉相连、却注定站在对立面的少年最后的送行。
“走吧。”
他轻声说道，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阿加雷斯和瓦沙克站在原地，看着魔神皇离去的背影，谁都没有再说话。
夜更深了。
而在永恒旋律的内部空间中，金色的光芒正在一点点暗淡下去。
“皓晨！“
采儿扑上前，一把接住了从空间通道中跌出来的龙皓晨，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就急切地翻看着他的身体。
胸膛，手臂，脖颈，没有伤口。
龙皓晨摔在地面上，后背着地，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手臂、衣襟上全是大片的血红，黏腻、温热，触目惊心。
他大脑一时发愣。
“采儿，我没事……”
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飘，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沾着血，但身体没有痛感。
下一瞬，他突然反应过来。
“这不是我的血！“
他猛地撑起上半身，声音里带着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恐慌。
众人瞬间看向了月瑟的方向。
月瑟站在通道闭合的位置，灰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那张苍白的脸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
她的双手死死捂着左肩的位置，鲜血正从她的指缝间汩汩涌出，顺着她纤细的手指淌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
她仰起头，目光涣散地看向站在她面前的伊莱克斯。
伊莱克斯的虚影剧烈地波动着。
他伸出手，想要去接住她，但那只半透明的手从她的肩膀穿了过去。
他碰不到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无措的慌乱，眼睛里翻涌着某种他六千年来都不曾感受过的情绪。
月瑟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了一口气。
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是姐姐的血！“
龙皓晨的声音在永恒旋律的内部空间中炸开，他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上，一把接住了月瑟下坠的身体。
她的血浸透了他的手掌，温热的腥气。
月瑟微微喘着气，道：“我那伟大的陛下，还有料事如神的星魔神，计划落空了。”
龙皓晨手忙脚乱地将灵力注入月瑟体内，月瑟挥开他的手，一直冰冷而毫无表情的脸上，格外得意：
“他们以为死的是你，圣战必然迎来结束。”
林鑫焦急阻止道：“阿吟，别说话了。”
月瑟仰起头，靠在龙皓晨怀里，灰白色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得意：
“多有趣啊，我们可是破坏了星魔神的计划诶。“
那双涣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像是做了一件恶作剧得逞的事。
“是是是，有趣极了。“
龙皓晨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根本顾不上擦自己脸上的血，只是死死按住她肩上的伤口，灵力不要钱似的往她体内灌：
“快别说话！别说话！“
他猛地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伊莱克斯，声音急促到几乎破音：“前辈！怎么办？！“
伊莱克斯上前一步。
他的虚影微微波动着，伸出手，想要按住那道伤口。
但那只半透明的手再一次从月瑟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伊莱克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半晌之后，他才缓缓收回手，虚影微微凝实了一些，他垂下眼眸，看着月瑟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故意的？“
月瑟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龙皓晨，我不欠你了吧？“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永恒旋律的内部空间中安静得可怕。
龙皓晨的手指猛地收紧，按在她肩上的力道大了几分。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
“姐姐，你从来就不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