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瑟猛地喘着气，坐在碎石堆上，银发被冷汗黏在脸侧，月白长袍上全是焦痕和血渍。
身侧，龟甲老人的声音再次从虚无中响起，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苍老：
“愚蠢的姑娘，伊莱克斯没有经历重大变故，他如何能撑到六千年后与你相遇？你以为所有人都能驯服大龟甲术吗？你不是喜欢他吗？此时救了他的家族，那六千年后，你便再也见不到伊莱克斯了。”
那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月瑟的太阳穴。
月瑟灰色的瞳孔微微一缩，冷冷地扫向声音来处。
“闭嘴吧。我还没和你计较不经我允许把我拖入这个世界的账。”
龟甲老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从容：
“是你不懂。你的那个时代，你的力量，都是六千年前的这位伊莱克斯受了你的教导之后，带过去的。不让这里的伊莱克斯悲痛欲绝，下定决心成为亡灵，这个循环断掉了，你将会失去你未来的所有力量，成为一个平庸的人。你这样憧憬力量的人，能接受自己未来一事无成吗？”
月瑟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擦掉嘴角的血。指节上的皮肤已经磨破了，蹭出新的血痕。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
“你的意思说，让我回来，看着伊莱克斯的亲人、好友、子民，死在我面前？”
龟甲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两息之后，他的声音才慢悠悠地飘过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
“他们是人类，人类，总归是要死的，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有的人受命运眷顾，活得长一点；有的人运气不好，也就活得少一些。”
月瑟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腥气和一种近乎癫狂的冷意。她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废墟上方灰黄的天光：
“没错。”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那些凯顿帝国的人运气不好，所以死在我的手下。庞波帝国的人运气好，所以有我保护。你说这样，我算不算改变他们的命运呢？”
龟甲老人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良久，他才无奈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被噎住的意味：
“算了。来人了。”
月瑟立刻抬头。
银发从肩头滑落，她顺着龟甲老人暗示的方向看去。
硝烟尚未散尽的废墟尽头，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从灰黄色的尘雾中缓步走出。
那人的步伐极稳，穿着一件暗金与纯白交织的长袍，袍角绣着繁复的太阳纹与十字圣徽，衣料在残光下泛着一种不属于这片战场的、过分华贵的柔光。袍子外面罩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纱质披风，边缘缀着细碎的宝石，随着他的走动微微晃动，发出极轻的叮铃声。
他的气息沉稳得可怕。
不是之前那些九阶强者外放的灵力威压，而是一种内敛的厚重感。
他每靠近一步，月瑟周身残存的银蓝电弧就震颤一分，像是连雷电都在本能地退避。
亡灵潮外围的几具尸兵迟疑地停下了动作，空洞的眼窝转向来者，却没有一具敢上前。
月瑟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掌心的碎石，指节泛白。
她仰起头，灰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那个逐渐走近的身影，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谁？”
那人停在十步之外。
他微微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
他看着坐在碎石堆上的月瑟，目光从她那头刺眼的银发上缓缓扫过，又落在她掌心尚未完全消退的灰白纹路上，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
然后他开口了：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辉煌教廷的教皇。”
他顿了顿，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月瑟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你该向我行礼。”
月瑟听闻，实在忍不住，冷笑出声。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她撑着膝盖，勉强让自己坐直了些，银发从肩头滑落，露出那张苍白却冷得刺骨的脸。
“行礼？”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真是卑微而无知的人类。”
教皇依旧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训诫晚辈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耐心：
“小姑娘，你如今已经弹尽粮绝了，若我是你，便不会在这里嘴硬。”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那头银发和掌心尚未消退的灰白纹路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你是伊莱克斯的未婚妻，又不是卖身给他了，何必为了保护这些与你无关之人做到这个地步呢？但身为这片大陆的教皇，我也明白你的仁慈之心，不如与我达成交易。我不动这些普通民众，你跟我走，如何？”
月瑟一愣。
“你不动这些普通民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像是真的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教皇看上去似乎十分为难地叹了口气。
“是啊。说起来，都是伊莱克斯给自己的子民带去灾难。如今身为教皇，我只能认同对他施展小小的惩罚，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对庞波帝国的人网开一面。”
他说完，甚至还微微颔首，像是在施恩。
月瑟沉默了一会。
风卷着灰烬从两人之间穿过，银发被吹起又落下。
“我看上去——”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很像傻子吗？”
教皇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月瑟撑着碎石堆，慢慢站了起来。
“你站在庞波帝国的皇宫门口，带着二十位九阶强者，把城外的村庄烧成白地，把平民踩在铁蹄下，然后告诉我，你不动这些普通民众？”
教皇神色不变，依旧温和地看着她，像在听一个孩子发脾气。
月瑟的声音抬高了半寸：
“伊莱克斯给他的子民带去灾难？”她冷笑，“是谁在他身份曝光之后第一时间派人灭口？是谁连庞波帝国的皇室都不放过，你管这叫小小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