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甲老人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岁月尽头飘过来的，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最后一次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那种看戏的从容，也没有了嘲讽，只剩下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看来，我的使命也到此为止了。”
月瑟跪在碎石堆上，她看着那张佝偻的脸，那种越来越强烈的熟悉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冲破她的理智。
“等等——”她猛地抬头，灰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东西，“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龟甲老人深深看着她。
那两团灰色的光点像是穿越了数千年的时光，落在她脸上。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地笑了。
“你会知道的。”
他说。
然后他迈步向前，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发梢上，像长辈揉一个晚归的孩子那样，指尖从银发间缓缓拂过。
好熟悉的感觉。
月瑟愣住了。
她好像曾经也被这样揉过头发。
龟甲老人收回了手。
他转过身，面向教皇。
教皇的光之裁决再次落下，七枚光球呈囚笼之势罩向月瑟，金色光线交织成网，切割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龟甲老人抬起双臂，灰白的雾气从体内疯狂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面厚重的壁垒。
“砰——！”
光球撞在壁垒上，金色与灰白炸开刺目的光芒，龟甲老人的身形又淡了一分。
可他没有退。
灰白的背影挡在月瑟面前，像一堵已经千疮百孔却还不肯倒下的墙。
然后月瑟感觉到了。
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力量从龟甲老人的背影里涌出来，顺着两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源源不断地灌入她的体内。
灵力池像干涸的河床被海啸灌入，瞬间满溢。
瓶颈在这股外力的冲击下，像蛋壳一样碎裂了。
九阶九级。
灵力恢复大半。
月瑟猛地睁大了眼睛，灰色的瞳孔里映着龟甲老人越来越淡的背影。她想伸手去抓，可手指穿过了那团雾气，什么都没碰到。
“你——”
她的声音哑了。
龟甲老人的身形正在缓慢地消散。从脚底开始，灰白的雾气一丝一缕地飘散到空中，像被风吹散的烟。他维持着那个挡在前方的姿势，可轮廓已经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他最后的声音飘过来：
“命运使然吗……”
她愣怔地看着龟甲老人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里，灰白的雾气最终散尽，废墟上空只剩下风声和教皇那边传来的灵力嗡鸣。
这次，他好像是真的走了？
月瑟跪在碎石堆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五指攥紧了掌心里的碎石。
为什么，她心中突然有种要哭出来的冲动？
“看来，你的守护神走了。”
上头，教皇看着还有些恍惚的月瑟，笑道：“怎么？伤心了？”
月瑟缓缓抬眸。
教皇缓缓勾起嘴角，道：“我与你说了，若是方才你没有那么固执，跟我离开，那就不用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了。”
月瑟抬头。
“区区人类，因为神眷者身份突破修为的上限又如何？”
月瑟重新站直了。
银发被风掀起，肩头灼伤还在渗血，可这一刻她身上那股“快散了”的虚弱感没了。九阶九级的灵力在经脉里奔涌，像一条被憋了太久的雷河终于决堤，她缓缓直起脊背，脚下的碎石无声震开一圈银蓝电环。
然后，九道血色魂环，从她脚下依次升起。
教皇悬在半空，暗金长袍上的太阳纹微微一闪。
他没见过这东西。
那九枚血色之环散出的，是一种规则之外的压迫感。
他微微眯了眯眼，枯井似的目光在月瑟身上扫过。
“这丫头身上的力量，竟一样也没在我的典籍里。”
月瑟没给他更多打量的时间。
她五指猛地收拢，第七枚血色魂环“嗡”地一震。
第七魂技，武魂真身。
右臂先龙化，青紫色龙鳞从手背窜到肩胛，每一片都噼里啪啦裹着电弧，背后炸开一对狭长龙翼，双腿、颈侧、额心依次覆甲，额角顶出一支向后弯的龙角，龙瞳由灰转金，再转成熔金般的雷色。
她一踏空，以她身体为界，云层被电场撕成丝缕，银蓝电蛇像被唤醒的龙群，在云底盘旋，每一道落雷都顺着她龙化后的骨骼频率走，尾椎一摆，半空里就是一道横扫的雷弧长鞭。
她的龙化右爪凌空一抓，空中雷元素被五指硬生生攥成一颗扭曲的雷球，手臂一送，雷球像活龙一样在空中折了三次，第一次撞碎教皇身前未散的净世之光，第二次把地面凯顿残兵的旗杆全部电离成灰，第三次已经到了教皇胸前三尺——
“轰——！！”
雷球炸开，整片皇宫外墙的碎石全被吹飞。
气浪卷着臭氧味扑上面门，教皇长袍被雷劲撕开一道焦边，他终于动了，抬手一掌“圣言·光壁”推出，纯白光墙与雷龙对撞，半边天被染成金蓝交缠的怪色。
可月瑟这一冲，身后的雷元素护罩立刻一晃。
皇宫在两人灵力余波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体裂开手指粗的缝，塔楼檐角簌簌往下掉瓦，皇后所在的殿顶一块巨石正要滑落——
月瑟龙瞳一偏。
她左翼不收，右爪继续朝教皇压电，背后却分出一道银蓝磁场，像一只无形的手托住护罩顶部。雷元素从护罩内部重新编织，皇宫摇晃了两下，竟真被她一只手“按”稳了。
教皇把光壁收回来，掌心圣言还在低诵。他看着月瑟一边护人一边对敌，眼底那点猫戏老鼠的意味终于褪了。
“有意思。”他轻声说，“一边护着城里的人，一边跟我拆招，那，你接这个。”
他双手在胸前交叠，暗金灵力往体内塌进去。
天空先静了一息。
然后所有光都朝他一个人身上塌缩。
云层的反光、护罩边缘的蓝、地面碎石的影，全被吸进他周身的纯白里。他
半神。
圣魔大陆人类里，灵力过百万、触碰规则本源的半神，本该只活在文献和传说里，伊莱克斯是一个，魔神皇或许也是一个，眼前这看似温和的教皇，竟也到了这层。
月瑟的龙瞳猛地一缩。
人类……六千年前这方大陆，真出过能站到这个位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