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龟甲术的纹路先从伊莱克斯掌心浮起。
灰白色的规则线像活物从皮肤下钻出，顺着手背爬向五指，再沿指尖渗进碎石。
九颗骰子虚影在他掌心上方凝聚，每转一圈，格子便往月瑟融进土壤的位置扩一寸，像有无数根无形丝线往地底探，试图把已经献祭进去的灵智重新拽回人形。
泥土深处，月瑟的灵智先是一紧。
她看见那些丝线碰向自己消散后的空位，看见伊莱克斯眉心青筋凸起，看见他掌心血色本源被大龟甲术一格一格抽出来。
她急得五指乱抓，灵体从地脉里往上浮了半尺，虚虚扑到他手边，想按停那九颗骰子。
指尖穿过去。
大龟甲术的规则壁把她挡在外头。
月瑟蹲在他掌纹投影旁边，灵体微微发抖。
“伊莱克斯！”
她喊不出声。
灵体只会一味往他方向涌，她看着他眼底一点一点充血，看着他嘴角开始溢血，看着骰子越转越急。
伊莱克斯没停。
他把手心往地面一按，生命力从心口本源被一捧一捧掏出，顺着掌纹灌进骰子。
他原本挺直的脊骨像被岁月从内部压弯，鬓角黑色素尽数褪尽，雪白从发根往下蔓延，眼角堆起深纹，腮骨突出，手指关节变形，指甲缝里不断渗出淡金血沫。
皇后被人拦在格子外，隔着纹路看见儿子跪在中心，想往前扑，被规则风掀得连退三步。她撑在碎石上，掌心被石子扎破，血混着泥，声音劈得不成调：
“伊莱克斯！你把手收回来！收回来！”
伊莱克斯像没听见。
侍卫长带人从官道那边赶回来，看见格子里那道佝偻雏形，全愣在边缘。
“殿下……殿下在做什么？”
有人低声问。
皇后膝行两步，又被格风弹回。她抬头朝泥土方向喊，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若还在，劝他一句，劝他一句啊！”
月瑟在土里听着，灵体蜷成一团。
她何尝不想劝。
傻子。
骰子转到第七圈，九颗骰子同时一顿，生、死二字最先亮起。他掌心血肉本源被强行灌进生面，试图在月瑟献祭的空位重聚灵智。
泥土猛震。
月瑟灵智被这两股力一扯，像整个人要被撕成两半。
骰子“生”面转了三转，落不下去。
伊莱克斯猛地一颤，一口金血喷在格子上。
月瑟在土里疼得灵体蜷缩。
她只能蹲在他手边，用灰白灵体虚虚贴着他小臂，像从前还活着时那样，想用温度让他清醒。
“伊莱克斯，你不是一个人，不要固执了。”
伊莱克斯听不见。
他整个人从青年轮廓往老年塌陷，肩胛骨顶起袍子，脊背弯成弓，指节肿大，连掐诀的手指都开始发僵。
皇后跪在格外，眼泪砸在碎石上。
“你才多大，你把自己整副命都填进去，往后谁来管这都城？谁来管百姓？”
伊莱克斯低着头，雪发垂在格子线里，声音从发丝间漏出来，又哑又轻：
“她替庞波填了命。我不把她换回来，庞波守住又怎样。”
“你疯了！”皇后嗓子里全是哭意，“她若知道你这样，定然不愿！她临死前护的是全城人，你如今把全城人的恩情全压回你一人身上，叫我怎么跟她交代！”
伊莱克斯不答。
而自他变得苍老的时候开始，月瑟便开始发愣。
现在年老的伊莱克斯，赫然就是龟甲老人的模样。
就是那个带着她进入大龟甲术的世界的龟甲老人。
原来……
原来！
伊莱克斯跪在格中，缓了好一会，才抬起枯手。
一道白发的身影从他身上缓缓飘出。
这一次，出现的就是亡灵版伊莱克斯，白发，金眸，一如月瑟第一次看她的模样。
亡灵伊莱克斯站稳，低头看自己半透明手掌，再抬头看龟甲老人，眼里星光与死光交替转动。
龟甲老人望着他，枯声像砂石摩擦格子：
“你带光明之子身份，去继续守护庞波，然后沉眠。”
亡灵伊莱克斯喉间低应：“沉到何处？”
“到地底最深处，到庞波地脉与永恒之塔未成之基相连之处。”龟甲老人抬枯指，往泥土深处点了一下，格子顺着月瑟融进的土地铺过去，又往地底沉：
“光明之子这条脉，从你身上续着。等下一任光明之子踏进传承。”
亡灵伊莱克斯微微怔住：“正统光明之路，要走到哪一步？”
龟甲老人声音更哑，却一字不漏：
“守光明传承，不偏不狂。待后世正统光明之子现世，引他进试炼，传光明与亡灵相济之法，你以亡灵之身掌光明之子印记，不争王位，不扰苍生，只等那人出现。他若通过试炼，你便把该还的还他，他若未至，你便一直沉着。”
月瑟在土里听着，灰白眼睛猛然睁大。
她终于全懂了。
六千年后大龟甲术里那个龟甲老人，从头到尾是伊莱克斯。
眼前这亡灵伊莱克斯，亦是他拆出的另一半。
一个带记忆进大龟甲术等她，一个带光明之子身份沉眠等后世正统光明之子。她献祭入土，改了庞波当下存亡，他拆自己成两半，改了六千年后的重逢与光明传承。
所以后来的伊莱克斯对她并没有什么记忆。
而方才，那些属于亡灵伊莱克斯交给她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恢复。
命运因果，又回到了正轨。
亡灵伊莱克斯抬手，按向自己额心，看向龟甲老人，低声问：
“若后世光明之子不来，我沉到何时？”
“沉到他来。”龟甲老人答。
“或者，等她。”
亡灵伊莱克斯点头。
他转身，雪发在龟甲格子里浮起，身形渐被亡气托入地底。
月瑟灵智下意识往他方向涌，却只看见他半透明背影一点一点沉进庞波土壤深处，和她的地灵愿力挨得很近，却始终隔一层。
“伊莱克斯……”
她唤。
亡灵伊莱克斯似有所感，在沉入前偏头望向泥土。
他看不见她，只朝那片融过月瑟的地面抬了抬手，掌心光明与死气交织，落下一缕温凉印记，融进雷元素护罩底端。
随即他彻底沉下去。
龟甲老人跪在格子中心，看着那道亡灵身影消失，才缓缓收拢掌中九骰。
他把所有关于月瑟的记忆、在被时间带走之前，全封进龟甲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