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克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双手还撑在月瑟消散的那片泥土上，十指深深抠进碎石缝里，指缝里全是血和泥。
眼睛是空的。
瞳孔散着光，像一盏油烧干了的残灯。他盯着自己掌下那片已经什么都不剩的地面，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奇迹。
皇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走得不快，裙摆拖过碎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走到儿子身边，手抬起来，悬在他肩膀上方，顿了一顿，才落下去。
“伊莱克斯……”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伊莱克斯没有动。
皇后以为他在听，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刚要再说，伊莱克斯却猛地回过头。
皇后愣住了。
那双眼睛。
眼眶里全是血丝，红得像要渗出血来，瞳孔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野兽的、被逼到绝境的凶光。
像是世界在他面前塌了，他不信，他要抓住最后一根线，哪怕那根线根本不存在。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声音劈了。
他盯着母亲的脸，像要从她嘴唇里撬出一个答案来。
皇后看着那双眼睛。
她张了张嘴。
却只能摇头。
伊莱克斯盯着她。
“伊莱克斯，她出现的时候，辉煌教廷的人已经侵占了我国大片国土，她二话不说就投身进入战场，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伊莱克斯沉默着，转回头去，重新面对那片空荡荡的地面。
风从废墟间穿过，带着焦土和血的气味。可他耳边却莫名传来一阵痒痒的、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凑在他耳侧，轻轻叹了口气。
他猛地转头。
旁边什么都没有。
“你还在，是吗？”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碎在喉咙里，眼睛急切地扫过四周。
“你没有离开，对不对？”
没有回应。
风声依旧。皇宫方向传来压抑的哭声，远处护罩还在嗡鸣。可他耳边那阵痒意已经没了。
他不再说话了，只是跪着，像一尊被雨水泡烂的石像。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道残存的一年，看着跪在自己上方的那个人。
月瑟伸出手，五指虚虚地覆上他的额头。
指尖穿过他的发丝，穿过他的皮肤，穿过他的骨骼，悬在他额头上方半寸的地方，像隔着一整片天空。
伊莱克斯跪在地上，只觉得额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凉意。
月瑟看着他低垂的脸，她张了张嘴。
“傻子。”
“亏你还是修炼与亡灵有关的功法，怎么连我都看不到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好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无奈。
“我现在，连亡灵都不算了。”
她收回手。
手穿过自己的膝盖，穿过泥土，又慢慢浮回来。
伊莱克斯还在跪着。
伊莱克斯跪在那里，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动过。
膝盖早就失去了知觉，像两块嵌进碎石里的石头。嘴唇干裂，渗着血丝，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烂熟的桃子，可里面已经挤不出一滴泪了。
他只是跪着，双手撑在月瑟消失的那片地面上，十指的指尖已经磨烂了，血痂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泥。
第二日的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废墟的影子拉得很长。
皇后的脚步声很轻。
她走了一路，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她站在儿子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像一截快要烂在土里的枯木。
她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开了口。
“你挑选的女孩，是为了保护我们，让我们继续好好活下去，才拼了命地与辉煌教廷的人对抗。”
声音不大，像怕惊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该替她继续活下去。”
伊莱克斯的肩膀动了一下，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不会说话时，却已经开口：
“我知道。”
他顿了顿，手指在泥土里抠紧了一点。
“但是保护庞波帝国，是我的使命，不是她的，她想让我好好活，但本该好好活的，是她才对。”
皇后闭了闭眼。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
阳光照在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了，连昨日上面的血迹都被夜里的露水冲淡了。
“既然如此，”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皇后才有的、沉甸甸的郑重，“我仅代表庞波帝国，为她立一座无字碑。”
她停了一息。
“只是……她叫什么名字？”
伊莱克斯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他盯着皇后，瞳孔里全是不可置信，像听到了一句天大的笑话。
“母亲，你知道她的名字的。”
皇后看着他。
那张脸上只有一种真实的困惑，她微微偏了偏头。
“是，”她慢慢说，眉头皱起来，像在跟自己的脑子较劲，“但是说来奇怪……我似乎是知道的。”
她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
“可我问遍身边的人，竟然一点都记不起来。”
伊莱克斯的瞳孔缩紧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名侍卫。那名侍卫正站在断墙边，脸上还带着昨日劫后余生的惶恐。伊莱克斯嘶哑地开口：
“她。昨天那个银头发的姑娘。你记得她叫什么吗？”
侍卫愣了一下，茫然地摇了摇头：“银头发？她，殿下，她叫……”
伊莱克斯的手指在泥土里痉挛了一下。
他又看向另一名宫女。宫女也是一脸困惑，想了半天，最后怯怯地说：“殿下，我也不记得了。“
不，不可能。
这两个人，都是上次月瑟出现的时候，陪伴着他们一同巡查庞波帝国土壤的近身侍臣，他们是知道月瑟的名字的。
伊莱克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从废墟上吹过，带着晨间特有的清冷。
是啊，月瑟不属于这个时代。
她死后，因果收束，有什么东西被改写了。那些本该因为她而存在的记忆、名字、痕迹，正在被时间的规则一层一层地剥掉。
现在，连伊莱克斯也感觉，自己的记忆之中，有关月瑟的一些东西都变得模糊起来。
不可以。
伊莱克斯原本空洞的目光重新聚拢起来。
“大龟甲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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