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的外景搭在城郊的老巷子里，一场雨浇下来，放眼望去满是衰败的凄凉感。
担心雨下不来，剧组还请了洒水车停在巷口，水管子也接好了，好随时能人工降雨。
现场，武行和场务都穿着雨衣，忙前忙后地检查设备。李初绾换好了戏服，连首饰都没戴，看着很落魄。
“初绾姐，你要不要先喝碗姜汤暖暖。”林小夏端着保温杯过来，一脸担心，“这水凉，淋久了肯定冻得慌。要不还是用替身吧？反正大多是背影和侧脸，观众看不出来的。”
“不用。”李初绾摇摇头，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这场戏是沈青禾的转折点，情绪得连贯，替身演不出那个劲。我没事，淋会儿雨而已，不碍事。”
在古代，以前冬天冷水洗衣、雪夜守夜她都熬过，这点雨对她来讲并不算什么。
再者说，她以前当群演那会儿，拍过的雨戏也不少，那会儿她还没有助理，没有人给她送姜汤，不也是这么熬过来了。
更重要的是，这场戏是沈青禾接到父亲死讯、看着家产被封的情景，得真真切切淋在雨里，才能沉到骨头里把她演出来。
张导走过来，看着她单薄的身形，也有点担心：“初绾，行不行？不行咱们就分段拍，淋一会儿歇会儿。别硬撑，冻感冒了耽误后面的戏。”
“导演放心，我扛得住。”李初绾笑了笑，“咱们争取一条过，少淋会儿。”
“好样的。”张导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了监视器后，拿起对讲机，“各部门准备，雨量调大一点，氛围要足。”
“各就各位，action！”
场记板落下的瞬间，水管喷出水来，淅淅沥沥的雨瞬间笼罩了整条巷子。
沈青禾抱着刚收的货款，从外面兴冲冲地往家走。她刚谈成一笔大生意，想着终于能补上家里的亏空，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可刚拐进巷口，就看见自家宅门被封了，两个差役守在门口，凶神恶煞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跑过去：“差爷，这是怎么回事？我爹呢？”
“你是沈家人？”差役斜着眼看她，“你爹勾结盐商，亏空官银，事情败露投河了。”
“不可能！”沈青禾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铜钱滚了一地。她摇摇头，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白了，“我爹不会做这种事的，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官府的封条还能有错？”差役推了她一把，“赶紧滚，再闹连你一起抓！”
沈青禾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摔在泥水里。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河边跑。
人工落雨越下越大，浇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但她不敢停下，沿着河岸一直往前跑。
镜头切换下一景。
最后，她在河边的芦苇丛里，找到了一只布鞋。
这是她爹常穿的那双，鞋底磨破了边，还是她亲手补的。
沈青禾蹲下来，颤抖着手捡起那只鞋。
雨哗哗地下着，砸在河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她紧紧攥着那只鞋，肩膀抖得很厉害。
监视器后面，张导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屏幕里的人，屏住了呼吸。
很多演员演家破人亡，只知道扯着嗓子哭，哭得越凶越觉得自己演得好。可李初绾不一样，她的痛是沉在底下的，是不敢信、不愿认，是天塌下来却只能自己扛的压抑。
这才是沈青禾，从小跟着父亲经商、早早懂事的沈青禾，不会当众撒泼似的哭。
雨还在浇着，沈青禾蹲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回头望向巷子的方向。
自家的宅门还封着，差役还守着，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家，一夜之间就没了。
她的眼神慢慢从空洞，一点点地聚起光。
演到这里，李初绾拢了拢身上湿透了的衣襟，转身，一步步走进雨里。
雨幕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像株被狂风暴雨打弯了腰，却死活不肯折断的草。
“卡！”
张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过，这条过了。”
现场却静了几秒，没人开口。
举着反光板的场务小姑娘眼圈红红的，录音师摘下耳机，二人不约而同地抹了抹眼角。连平时最严肃的摄影指导，都盯着监视器半天没挪开眼。
刚才那几分钟，没人觉得是在拍戏。他们就像真的看着一个家破人亡的姑娘，在雨里从崩溃到撑住，一步步扛过最难的坎。
“好……太好了。”张导站起身，率先鼓掌，“初绾，演得太好了！”
掌声这才跟着响起来，由一开始的稀稀拉拉的，很快就连成一片。
林小夏举着厚毯子冲过去，裹在李初绾身上：“初绾姐，你没事吧？快擦擦。”
李初绾还没完全出戏，眼睛红红的，嘴唇被水浇得有些发紫。她裹着毯子，接过毛巾擦脸上的雨水，缓了好一会儿才笑了笑，看向刚好走过来的张导：“没事，就是有点冷。刚才……没拖后腿吧？”
“拖什么后腿。”张导语气里满是赞叹，“我跟你说，就你这场戏，播出去观众得哭死。”
副导也竖大拇指：“李老师是真拼，今天从头到尾淋了快一个小时了，刚看你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这要换了别的演员，估计早喊停八百回了。”
李初绾笑了笑，那水箱的水是真的冷，而且还有股不知名的味，她确实冻得牙齿都在打颤了，可心里却是热的。
沈青禾的痛她懂，她刚穿来的时候，家徒四壁，爹卧病在床，一家子连饭都吃不上。那种天塌下来的茫然，还有咬着牙也要撑下去的韧劲，她都亲身经历过。
所以演的时候，不用刻意去想怎么哭、怎么痛，只要把当年那份心境拿出来就够了。
回到保姆车上，林小夏给她倒了滚烫的姜茶，又拿了干毛巾给她擦头发。
“你都不知道，刚才张导都看愣了。”林小夏一边擦一边说，“还有场务那个小姑娘，哭得稀里哗啦的，说看着你蹲在雨里，她都跟着难受。”
“有这么夸张吗？”李初绾喝了口姜茶，暖意慢慢渗进四肢百骸，人才舒服了些。
林小夏重重点头，“真的，我都看哭了。你转身走的时候，背挺得那么直，我就觉得沈青禾肯定能东山再起。”
李初绾笑了笑，拿出剧本翻到下一页。
这场戏过了，后面就是沈青禾摆摊谋生、一步步东山再起的戏份，是沉下去之后的反弹，更得拿捏好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