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记布庄后院正堂。
周明成一回到家，就把藏了许久的心事说了出来：“爹，娘，我想娶李家的三姑娘，李初月。”
话音刚落，周母就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赞同：“哪个李家？就是城南开皂铺那个李家？明成，你是不是昏头了？咱们周记布庄在县城开了三十年，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商户，你要娶个乡下农户家的女儿？”
周父眉头也拧成了疙瘩：“明成，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我知道李家香布卖得好，但生意上合作归合作，亲事归亲事。她家到底是庄户出身，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跟咱们家门第不匹配。”
老两口的反应几乎全在周明成的意料之中。
周记布庄是县城老字号，从周父的爷爷那辈就开始做布料生意，攒下了不小的家底。
在周母眼里，儿子是县城里数得上的青年才俊，模样周正、做事稳当，接手布庄两年就添了洋布品类，生意越做越红火。
这样的人要娶亲，也该娶门当户对的，即便不是书香门第的小姐，至少也得是同行商户的姑娘，这样不仅知根知底，也能帮衬家里的生意。
在他们看来，李家再好，也是乡下起家的皂户，说出去总归是“泥腿子出身”，配不上他们家。
“爹，娘，你们听我把话说完。”周明成没急，“李家不是普通农户。人家有皂坊、有县城商号，还有胭脂香膏独家配方，家底不比咱们薄。再说初月姑娘也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没见识的村姑。香布的香脂配方全是她一手琢磨出来的，调香、制皂、染布配比，样样都懂。这次香布能卖火，大半功劳在她。”
“手巧又怎么样？女子无才便是德，天天抛头露面做营生，像什么样子。”周母还是不松口，“再说了，乡下姑娘粗鄙，不懂礼数，将来怎么撑得起咱们周家的内宅？更不用说跟官宦人家的家眷打交道了，你别让人笑话。”
“娘，初月姑娘不是粗鄙之人。”周明成耐着性子解释，“她性子稳，话不多，可做事极细，待人接物也得体。上次府城布商来谈合作，她几句话就把生意说得明明白白的，连张掌柜都夸她专业。”
“你啊，就是被迷了眼。”周母撇撇嘴，压根不信，“乡下丫头能见过什么世面？还跟府城布商谈生意，别到时候说错话丢咱们周家的人。”
周父在旁边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明成，空口无凭。你说的再好，我们也没见过。这样，明天你带我们去李家商号转转，也见见那位三姑娘。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好，我们再商量。要是不行，你就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行。”周明成立刻答应下来。
他知道，只要父母肯见初月，就一定会改观。初月的好，是藏在手艺里、藏在品性里的，只要亲眼见了，就没人会不欣赏的。
第二天巳时，周明成便陪着父母往城南李家商号去。
路上周母还在念叨：“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天仙似的姑娘，把你迷成这样。要是不合规矩，你可别再痴心妄想了。”
周父背着手走在旁边，没说话，心里却也存着几分疑惑。
其实他更看重的是李家的生意潜力，要是姑娘真能干，娶回来倒也是个助力，门第反而在其次。
刚走到商号门口，老两口就愣了一下。
本以为乡下铺子能有什么排场，没想到门面收拾得整整齐的。
门口摆着凉茶桶，伙计笑着给路过的脚夫递水，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大多是穿绸缎的大户丫鬟、少奶奶，比自家布庄午前的客流还旺。
“生意倒是不错。”周父捻着胡子，语气缓和了几分。
进了铺子，看见清爽规整的货架，周母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就这铺面气派、这客流，比县城里不少老商号都强，哪里像乡下土财主开的铺子？
“周伯父，周伯母，里面请。”初霜看见他们，赶紧笑着迎上来，“我三姐在后面调香脂呢，有客户反映茉莉香布留香时间短，她正调整配比。我去叫她出来。”
“不用麻烦，我们随便看看。”周父摆着手，目光已经落在了布匹区的香布上。
他伸手摸了摸布，布料细腻柔软，凑近闻有一股淡淡的茉莉香，不冲不腻，果然比别家的熏香布强得多。
正看着，铺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穿绸缎马褂的男人，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进门就喊：“李掌柜在吗？我是府城德兴布庄的，上次拿了你们的香布样品回去，卖得特别好，今天特意来订货！”
初霜刚好去后院叫初月，伙计一时拿不定主意，正手足无措时，布帘一掀，初月从后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布裙，手上还沾着香脂痕迹，显然是刚从工坊出来的。
看见客人，她先朝周家三人微微欠身行礼，这才走到张掌柜面前，语气平和地开口：“张掌柜您好，我是初月，我们二掌柜去盘货了，您有什么需求跟我说也行。”
“你就是调香的李三姑娘？”张掌柜眼睛一亮，“久仰久仰，你们家的香布太好卖了，我这次来，想订五十匹茉莉软缎，再加三十匹檀香细布，给男士做长衫用。就是不知道檀香的能不能做？”
换做寻常闺阁姑娘，突然面对府城来的大商户，早就慌了神。
可初月没慌，她先请张掌柜坐下，让伙计倒了茶，才不紧不慢地说：“檀香的可以做，只是男士衣料不适合太浓，我把香脂浓度调低两成，再兑一点点柏木提味，刚好适合做长衫。就是檀香原料贵些，成本要高两成，每匹布得多加五文钱。”
她顿了顿，又补充：“您要是不急，我今天先调个小样，您闻着满意了再订货。毕竟批量做出来要是不合心意，耽误您生意也不好。”
她讲起话来条理清晰，既说了成本，又替客户着想到。
张掌柜听得连连点头：“李姑娘果然专业，就按你说的来。不用试了，我信你的手艺。五十匹茉莉缎，三十匹檀香布，半个月能交货吗？”
“可以。”初月点点头，“您付三成定金就行，交货时结清尾款。要是赶工提前做好了，我让伙计给您送到府城去。”
张掌柜当场就掏了银子，“行，跟李姑娘做生意就是省心。以后我们布庄的香布，就全从你们家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