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门口感慨了一番，这才慢慢开始往里走。
刚进一进院，王荷花就“哎哟”了一声，伸手摸着倒座房的木窗棂，“这木头，是老榆木吧？看着就结实，比咱家里的土坯墙配木窗强百倍。”
她转头跟初霜说，“这倒座房真宽敞，以后村里他二大爷、三婶他们来府城办事，也有地方落脚了，不用再住那又贵又潮的客栈。”
“是啊娘。”初霜陪着她往垂花门走，“西边两间可以当客房，东边那间当账房，放账本文书，以后对账不用都挤在商号后院了。”
李大富站在二进院中央，仰头看着高挑的廊檐，又看了看左右对称的东西厢房，脚步都放轻了，像是怕踩坏了地上的青砖似的。
“这正房，得有一丈二高吧？”他伸手比了比，“比家里堂屋高多了，还敞亮，夏天肯定也不闷。”
“正房三明两暗，中间堂屋待客，两边是卧室。”初霜一一介绍，“东边那间最大，还带个套间，您跟娘住，能放衣柜、梳妆台，冬天搁炭盆也方便。西边那间小点儿，能当书房。”
李大富走到廊下，抬手轻轻摸了下美人靠的栏杆。
朱红漆有些斑驳，却光滑温润，是几十年人摸出来的包浆。他蹲下来，敲了敲廊下的青砖，发出闷闷的实声。
“做梦都没想到啊……”他喃喃自语，“以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娘生初星那年，连个挡风的门帘都没有，冻得孩子直哭。那时候我就想，能有两间不漏雨的土坯房，顿顿有白米饭，就烧高香了。这三进的四合院，青砖瓦房，有花有树还有井，我做梦都不敢往这儿想。”
说着，他眼角红了，赶紧别过头，用袖口蹭了蹭眼角。
王荷花也眼圈红红的，拉着初月的手走进正房。
屋里的家具都留着，红木八仙桌配着太师椅，还擦得锃亮锃亮，几乎能照见人影。
里屋是张雕花拔步床，床楣上刻着百子千孙纹样。
“你看这床，多结实。”王荷花摸着床沿，“比家里的榆木床强百倍。以后冬天冷，把炭盆放床前脚踏上，也不冻人。等过年咱们搬过来，把家里那套新被褥带来，铺这床上，肯定舒服。”
初月笑着点头：“娘喜欢就好。以后冬天您跟爹就来府城住，比县城暖和，看大夫也方便。”
初星早就撒了欢，东厢房西厢房来回乱跑，又不停地扒着窗户往外看。
最后跑到西厢房，她趴在窗台上冲院里喊：“大姐，我要住这间，这边窗户大，亮堂，能摆大书架。以后我来府城读书，就住这儿！”
“好，给你留着。”李初绾站在廊下笑着应她，“给你打个顶天立地的大书架，放你的论语、孟子，还有你爱的画本子。”
“太好啦！”初星蹦得老高，差点撞到窗棂。
一行人又往后院逛。
后院有一棵老石榴树，枝桠几乎伸到院墙上，这会儿枝头上还挂着一串串青里透红的小石榴，风一吹晃悠悠的。
初月走到石榴树下，仰头看了会儿果子，笑着说：“这院子真清净。以后我来府城试新配方，就在这儿摆个小铜锅，晒香膏小样，比在工坊方便多了。”
周明成跟在她身边，手里拎着她的披肩，点点头：“确实好。以后我来府城进布料、对接织户，也能过来住两天，不用天天住客栈。就是……会不会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李初绾走过来，语气自然，“都是一家人。后院东边那间罩房给你留着，以后来府城就住这儿，跟自己家一样。”
逛了足足一个半时辰，大家才回到二进院的廊下坐下。
初霜早就让伙计回去拎了茶和点心，桂花糕配着雨前龙井，摆了满满一石桌。
李大富捧着茶杯，喝了一口。他看着满院的海棠树，看着跑来跑去的小女儿，还有几个女儿个个出息得体，心里像揣了块热年糕似的，又胀又暖。
“绾绾，”他放下茶杯，看着大女儿，语气里还有点不安，“这宅子，得不少银子吧？咱家生意刚稳，别都砸在房子上，周转不开可麻烦。”
“爹，您放心。”李初绾坐直身子，跟他细细算，“买宅子的钱从历年盈余里出，不动生意的周转本金。房主急着上任，四百五十两就出手，连家具都送，比市价便宜了快五十两，划算得很。咱们家现在光城外工坊和府城分号的家底，买这宅子绰绰有余，半点儿不影响生意。”
她目光扫过全家人：“买这宅子，不是为了讲排场。是想着咱们家生意慢慢往府城挪，总得有个根。另外，初星以后来读书，也能有个安稳的住处。总之以后咱家不管谁来府城，不用住客栈，不用看人脸色，推门就是自己家。”
“大姐说得对。”初霜接话，“我跟房主谈妥了，九月底能办过户，等收拾妥当，十月天凉了，正好接爹娘过来住。”
李大富沉默了片刻，最后重重地点点头：“好，听你们的。你们都出息了，爹跟着你们享福。”
事情就这么定了。
初霜第二天就找房主签了契书，付了一百两定金，约了九月底过户。
消息传出去，府城商界小小震动了一下。
李家来府城还不满一年，就从开分号遭抵制，到站稳脚跟吞掉几乎三成的市场，现在居然在城北国子监旁置办起三进四合院了？
这发展速度，也太快了。
有人佩服，说李家做生意实在，稳扎稳打，置宅子是迟早的事。
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乡下暴发户，撑不了多久”，可话说回来，能在国子监旁置产的，哪有简单角色？
再说李家有“良善商户”的牌匾，官府都给面子，人家能立足，靠的是真本事。
过户那天，办完手续的傍晚，一家人因为难得聚在一起就在胡同口的老字号馆子里吃饭。
李大富高兴，喝了两杯绍兴黄酒，话就多了：“以前啊，家里就三间土坯房，现在呢？良田百亩，铺子七间，工坊一座，府城还有这么大的三进院。我这辈子，值了。”
“爹，这才哪到哪。”初霜笑着给他添酒，“以后咱们生意还要往州府开，往省城开。到时候咱们在省城也买宅子，更大的，带大花园的，让您天天逛园子赏花。”
“好好好。”李大富笑得合不拢嘴，“爹等着，等着享你们的福。”
饭桌上笑声阵阵，李初绾坐在桌边，看着她爹泛红的脸颊，还有她娘满足的笑意，心里安稳得像落了锚的船。
几年光景，良田、商铺、工坊、府城深宅，一步步都有了。
她当下又在心里下定了决心，以后还要往更远的地方走，还要做更大的生意，还要让家人见更多的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