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很是担心，生怕晚上的生辰宴出什么差池。
可偏生午时未到，事情便先来了。
天光大亮吃过早饭后，李未央就带着尚仪局的人去了咸宁殿。
昨日又下了一整夜的雪，宫道上虽有人扫过，可背阴处仍积着厚厚的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她一面走，一面借着天光去瞧那几株老梅。
枝上的红绸的确很是艳丽，主要质量也是极好的，又缠得密实，衬着满树的红梅，像是雪地里烧起的一簇一簇火。
若不是心里装着事，她大约也要赞一句好看，暗暗夸一句自己的手艺还真是很不错，也不枉费自己的手指已经冻裂，破了几道口子。
眼下，她又担心起院里还有没扫净的积雪，或是哪一段回廊结了冰，哪个拐角又落了枯枝……若是因此叫哪位贵人滑了脚，尚仪局谁都担不起。
要知道，今日是正日，韦绦也心里急得要死，他一早便来了尚仪局，脸上有浓浓的倦色。
见李未央带着人要走，便叫住她，声音压得低：“仔细些。少说话。尚仪局只要把流程盯住，别的，该看的不该看的，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当没这一回事。”
李未央听得出这话里的提醒。
后宫这种地方，越是看着光鲜，底下越暗。
王皇后这阵子心里正堵着。
皇帝不来，武惠妃却夜夜承欢，连前几日那支杨柳腰的软舞，都在宫里传得比年节还热闹。
皇后是打碎了牙往肚里咽，憋着一股劲，偏要在自己生辰这一日，把该有的体面一样一样挣回来。
所以这场生辰宴，请的人虽不多，该有的排场却一样不能少。
尚仪局为了这排场，连压箱底的金银酒器都取出来了。
那些东西平日里都锁在库房最里头，用旧绸布一层层裹着，是前些年大典时留下的器物。
韦绦亲自验过几件，又让人连夜擦得锃亮。
金银之光总是在各样庆典中最提亮的。
跟着这些酒器一道送去的，还有刚从宫外暖窖里运来的鲜花。
这是早年间传下的法子。
长安的富贵人家为了冬日也能见着绿叶，便寻些近郊的农户，在背风向阳处挖出半埋地下的泥窖，窖顶覆草，内生炭火，让牡丹、松柏、水仙之类反着季节慢慢抽叶开花。
到了正日子前，再将这些花木起出来，移进宫中布置。
尚仪局早就订了一批，眼下那几株牡丹正半开着，紫红的、月白的，都还带着地窖里的潮气。
宫人们把它们一盆一盆分别种到老梅下头，和那满树的红梅交映着，远远望过去，竟像把春天也从土里催出来了。
这活原也简单，可皇后偏说尚仪局的内侍手笨，怕伤了那些花，非要用自己宫中的人。
李未央没有坚持。
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便让定山带人把花都放下，其余的不多问。
自己又去后头库房，挑了些极贵重的瓷瓶。
那些瓷瓶都是越窑青瓷，通体青碧，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截一截天光，有一件细颈大腹，上绘着几笔极淡的缠枝莲纹，瓶口薄得能看见外头的雪影。
李未央是识货的。
她打小在胡记见惯了金玉，可这样的贡瓷，也不是随便能经手的。
她让内侍们一个捧一个，走路都必须慢慢的，一定要走稳。
等到了皇后寝殿，她亲自将那些瓶子一一摆上条案、窗棂和妆台。
青瓷映着红绸，倒也相衬。
她正低头理着最后一瓶的位置，一名宫女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身后，极规矩地行了个礼。
“未央部主，可带了新鲜的花泥来？”
李未央愣了愣。
她直起身，回头看向那宫女。
那宫女年纪不大，眉眼却生得极冷清，穿一身葱绿色的小袄，领口勒得高，说话时不紧不慢，偏偏又带着皇后宫中的傲气，令人很不喜欢。
“宫中运来了这许多鲜花，总要有花泥来培。若无花泥，这些花植在冻土里，不用半日便要打蔫。等到夜里娘娘开宴，难不成叫宾客都看几盆枯草么？”这宫女开口就是质问。
“花泥？”李未央重复了一声。
她确实没想过这一事。
韦绦交代的是送花、摆花、缠树，却从没提过什么花泥。
这些花木有土团，眼下只是暂时摆放，谁能想到还有人拿“没有花泥”来问罪。
她本想分辩两句，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像狡辩，只能把气短往下咽。
那宫女也不多话，只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未央部主随我去看看便知。”
李未央抿了抿嘴，只能跟上。
杨承玄一直守在殿门口，见李未央被那名宫女领走，直觉要跟上去。
但此时，忽然殿内“砰”的一声响，像是什么极重的东西从案上掉了下来，紧接着便是宫人的低呼。
杨承玄一个激灵，也顾不得李未央了，转身便冲了进去。那些瓷器可都是今日刚摆上的，若真碎了一件，尚仪局这个冬天都别想安生了。
他跑得极快，鞋底在雪水未干的石砖上打滑了两下，却也没停。
殿里已经乱起来，几个宫女围在地上，又不敢乱动，只你一言我一语地压着声。
李未央已经走远了几步，听见动静，心里也是一紧。
可她不没回头，想着杨承玄应当也能处理，自己要先紧着花泥的事情。
那宫女还在前头走着，李未央跟在后面，往那片被新雪盖住的梅花走去。
在走进那几株老梅时，李未央忽然觉得这些梅花为何如此艳丽？甚至那些绽放出来的花朵似乎比昨日更大了一些，是全都绽放了么？
她忽然想起昨晚众人胡说的话：“这梅树与皇后娘娘的八字相系。若是娘娘这花，赶在正午之前，恰好在她那命数最旺的时辰尽数绽开……那一刻对着梅花许愿，便没有不灵验的。”
她一步步跟着那宫女，看着她竟然越过了那些栽种的鲜花，走到了老梅树的下方。
此刻，宫中午时的钟声已经响了起来。
午时到了。
要许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