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抢钱！”胡月山坐在胡记内堂，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那只青瓷酒壶“咣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酒液溅了一地。
他平日里再气也不会这样模样，可今日是真动了火。
“阿爷啊，您莫要这么大声，外头的人都听到了……”李未央恨不得伸手去捂外祖父的嘴，“……陛下不是赏了我一千金么，咱们把这个先交出去呗。””
“那是你用命换来的，不成！”胡月山又拍了一下桌子，这回没东西可碎了，手掌拍在桌面上闷响了一声。
胡三娘正在屋外核对一批刚到的香料货单，听见里头动静不对，赶紧推门进来，一看满地碎瓷，又看李未央一脸无奈，便问：“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刚回来就惹阿爷生气了？”
“哎，我哪有。我就是说说宫里的情况嘛。”李未央扯住胡三娘的袖子，把她按在椅子上，“阿娘啊，您莫要忙了，先坐下歇歇，我一会儿还要赶紧去找阿兄呢。”
胡三娘看了看胡月山那张铁青的脸，又看了看女儿，心知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便朝外头喊了一声，让伙计进来把碎瓷扫了，又沏了一壶新茶。
李未央这才把兴庆宫里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越说越觉得憋屈，声音也低了下去。
胡月山又听了一遍，又是冷笑起来，这一次倒是没再拍桌子，只是端起新沏的茶喝了一口，才慢慢说道：“皇帝这是拿咱们胡记当他的私库使。他赏你一千金，你转头就得掏一万金出去。这买卖，他从来不吃亏。”
正说着，李崇年从外头回来了。
他今日去了一趟老宅，灰头土脸的，一进门便瘫在椅子上，连茶都顾不上喝，先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找着。我父王那老宅，早被我大哥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东西都让他卖了，连我母妃当年陪嫁的一对玉瓶都没了。如今那屋子里，就剩几架子破书和一张旧榻。我翻了半天，连个阎朝隐的影子都没见着。”
李未央问：“那大哥呢？”
“还能怎样。”李崇年摆了摆手，“又找我要钱。说这个月俸禄不够使，下个月的钱先借他周转周转。我没给他，他就拉长了脸，说我如今攀上了皇商，就不认兄弟了。”
胡月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话。
胡三娘给李崇年倒了杯茶，扁了扁嘴，也没说什么。
李崇年自己倒先笑了一下，那笑里全是自嘲。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才慢慢跟李未央解释起来：“你也知道，咱们滕王这一支，早就败落了。你祖父李修远，是滕王李元婴的庶子，按制只封了个县公，一辈子没做过什么正经差事，就守着长安城东那座老宅，靠祖上留下的田产和皇家的供养过日子。他娶的是范阳卢氏旁支的女儿，门楣不算高，可比起商贾，那便是天上地下。当初我要娶你娘，他差点写奏本告到宗正寺去，说我把滕王一脉的脸面丢尽了。后来我日子过起来了，他又隔三差五找我要钱，说是老宅修缮、祖宗祭祀、年节应酬，哪一样都要银子。我给是给了，可这心里，早就淡了。李家人，就那样。用你的时候，是骨肉至亲；不用的时候，便是丢在一边的旧账本。”
“那大伯父呢？”李未央问。
“你大伯父李崇明，是你祖父死了之后，就袭了他那个县公的爵位。”李崇年靠在椅背上，又是自嘲的笑了起来，“他比我更懒散，生意不做，差事不谋，整日里就是守着那座老宅吃老本。值钱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卖，卖了银子便拿去喝酒听曲。如今那宅子里，怕是连像样的家具都没剩几件了。我每回去，他都要伸手借钱，借了不还，还嫌我给得少。上个月又来找我，说这个月的俸禄不够使，下个月的钱先借他周转周转。我没给，他便拉长了脸，说我做了皇商，就不认兄弟了。”
李未央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从前只知道父亲跟老宅那边来往不多，逢年过节才回去一趟，坐一坐便走。
如今才知道，那点来往底下，藏的全是旧账。
因此，阿爷胡月山说“李家人杀父亲杀儿子”的话，又想起咸宁殿里王皇后被废时李隆基那张铁青的脸，忽然觉得外祖父说得虽然难听，可到底是真的。
“李长乐怎么还没回来？不是说去马场清点完，就回来吃饭么？”胡三娘也知道李崇年家那些事复杂，懒得品评是非，便故意岔开了话头。
“我刚才在西市碰见他了，还特意说了句让他赶紧回来。但他说还要去个地方，如果赶不回来，就让咱们先吃，他说晚上定然是要回来的……”李崇年又灌了一大口水，缓了缓心神，才问李未央，“咱们家除了那个双陆棋盘之外，当真再没有阎朝隐的东西了？”
“没事，您回头跟我进宫吃顿饭就是了。”李未央倒是大方，笑得眉眼弯弯，“您想想，我如今好歹也是尚仪局的主事，把您放进去还是可以的。”
“这倒是。”李崇年也笑了起来，方才那点闷气散了大半，“我闺女出息啊！”
“其实您也可以不去，因为那日估计挺乱的。”李未央咧了咧嘴角，“我们会在前一日在宫门口核验这些东西，然后才发放名牌，让他们雅集当日来。”
“我主要是想去和嗣舒王李承业闲聊几句。”李崇年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毕竟平日里也没机会见到。那日，他好歹也算救了你。说起来，你这个官倒是越做越大，这可如何是好？”
“哎，先干着呗。反正也挺好玩的。”李未央挺高兴的，语气轻快，“真的，比在家还好玩。”
“你呀，让我和你娘、你阿爷日日担惊受怕……”李崇年看着女儿那张越发娇俏的面庞，忍不住又问了一句，“皇上没说给你赐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