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
这下好了，李未央、胡三娘和胡月山三个人齐齐惊呼了出来，三双眼睛瞪得溜圆，一齐看向李崇年。
“哎，我也是听说的，应当不作数。”李崇年摆了摆手，可到底还是叹了口气，“只是未央也的确到了年纪，这事情……哎……”
他顿了顿，又笑了起来，“据说陛下有意为今年秋闱的新科进士赐婚，尤其是那前三名——状元、榜眼、探花，多半要从宗女里选人配婚。我就想着，咱们家未央八成也能搞一个探花做夫婿吧。”
“咳！！！”
结果，这三人又齐齐撇嘴。
“秋闱还早着呢。再说了，谁知道到时候那前三名是什么光景？万一都是八九十的老头子，我们可不能同意。你忘了，前年那科的探花郎，都四十好几了，孙子都好几个了。”胡三娘头一个不乐意，伸手推了李崇年一把：“你去内库把那几件我新打的镯子拿过来，让未央挑挑。”
胡月山也在一旁直摇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进士科每科取士不过二三十人，能进前三的，不是世家子弟，便是苦读了几十年的老学究。未央才十六，真要赐婚，也得看人。况且……”
他放下茶盏，看向李崇年，“陛下若真有心，早该透个口风了。如今什么准信都没有，你倒先闹起来了。”
“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李崇年讪讪地笑了笑。
“行了，阿娘，您也别让阿爹去拿什么镯子了。”李未央赶紧打圆场，又转头对胡三娘说，“如今皇上正看着咱们家眼红呢，可莫要再让我戴什么新镯子进宫了。那日我不过是穿了一件新裁的春衫，韦大人还问我是不是胡记又进了新料子。再戴新首饰，怕是连尚仪局的小内侍都要议论了。”
胡月山点了点头，语气沉了下来：“未央说得对。如今最要紧的，是永丰公主嫁妆添箱的事。皇帝明摆着要咱们掏银子，咱们躲不过去。可掏多少、怎么掏，得有个章程。掏少了，皇帝觉得你敷衍；掏多了，往后事事都来找你。这个度，得拿捏准了。”
他说着，手指已经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像是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数目了。
傍晚时分，李长乐才回来。
他一进门，李未央便扑了上去，非让他看自己是不是又长高了。
李长乐笑着弯下腰，一把将妹妹背了起来，在院子里跑了一大圈，惊得廊下的婢女连声喊“大郎君仔细些”。
兄妹俩近一年没见，亲热得不行。
李未央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衣料上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土腥味，还有西域那边特有的、混着茴香和骆驼膻气的味道。
匆匆吃过晚饭，兄妹两个便钻进了李长乐的书房。
说是闲聊，其实是清点他这趟带回来的好货。
李长乐从西域弄回来的东西摆了一案子，鎏金的小酒壶，壶身錾着葡萄缠枝纹，对着灯一晃，金光里透着暗红的宝气；和田玉的小镇纸，雕成一对交颈的鸳鸯；还有波斯来的琉璃香瓶，薄胎透亮，里头装着没药和乳香的混合香膏；另有几匹粟特锦，织着联珠对鹿纹，料子厚实，颜色浓烈。
这些都是长安城里的宗女们早早定下的，单子还捏在李未央手里，她一样一样对着，记得清清楚楚。
可对着对着，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永丰公主李彩云先前也定了几样东西，一瓶西域的玫瑰水，一只波斯琉璃小盏，还有一盒安息茴香。
李长乐走之前，她特意嘱咐过。
可此刻案子上的东西全翻了一遍，那几样，一样也没有。
李长乐正低头摆弄那对玉鸳鸯，嘴里说着“这次运气好，在碎叶城外碰上一个粟特老商人，价压得低……”
李未央却忽然抬起头来，盯着他看。
李长乐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把玉鸳鸯放回案上，干咳了一声：“怎么了？”
“你去哪儿了？”李未央问，“不是才回来，不好好歇着，怎么先跑出去了？”
“我去了马场，清点了一下带回来的那几匹小马。”李长乐答得很快，可补下一句时，却结巴了一下，“还去了……西市的糕点铺子。”
“买了桂花糕？”李未央愣了一下。
方才晚饭桌上，李长乐什么吃食都没拿出来。
“嗯。”李长乐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把玉鸳鸯往匣子里塞，动作比方才快了几分。
李未央看着他。
兄妹俩自小一处长大，李长乐什么德行，她比谁都清楚。
这小子在生意场上是一把好手，跟谁都敢讨价还价，可一撒谎就结巴，一结巴就低头。
她心里忽然明白了几分，又想起那几样缺了的东西。玫瑰水、琉璃小盏、安息茴香……那都是李彩云早早就定下的。
福至心灵，李未央把手里那匹锦缎往案上一搁，问道：“你去见了永丰公主？她出宫了？”
李长乐叹了口气，闷声道：“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那是。”李未央扯了扯嘴角，抱着胳膊靠在书案边，上下打量他，“我早就怀疑你们两个有问题。在书院那会儿，李彩云每次来咱们家铺子，你都在场。她挑东西，你在旁边递；她问价，你说‘不要钱’。我当时只当你大方，如今想想，你什么时候对旁的宗女这般上过心？”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下来，“可李长乐，永丰公主是要去和亲的。聘礼嫁妆已经在准备了，说不准今年年底，最迟明年开春，她就要动身去契丹。你……可什么都别想。”
“嗯。”李长乐闷闷地应了一声，“我也不敢想什么。只是……把她当妹妹看待。”
“当妹妹？”李未央挑了挑眉，“那你还一回来就巴巴地赶着给她送东西过去？玫瑰水、琉璃盏、安息茴香，一样不落。我这个亲妹妹的桂花糕，倒是一块也没见着。”
她说着又凑近一步，盯着李长乐的眼睛，“再说了，你怎么知道她今日出宫了？我都不知道。她如今是待嫁的公主，轻易不出宫门。你倒好，回来头一日，就摸清了她的行踪。”
李长乐被她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书架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我们……之前曾经定下来的。每逢初一十五，若是能出门，或者我在长安，我们就会在西市那家糕点铺子见面。”
他说完，耳尖已经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连领口都遮不住。
“就是碰个面，说几句话，旁的什么都没有。她……她爱吃那家的桂花糕，我每次去，都给她带一包。她去得少，来得多半是她身边的婢女。可只要她能出来，就会亲自来。我知道今日是十五，所以去看了看。她果然在。”
李未央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又想起方才李长乐进门时那双红肿的眼睛。
他说是路上迷了眼睛，长安城风大。
如今想来，哪里是风大，分明是哭过。她心里忽然一紧，原本还想再追问几句，可到底没忍心。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李长乐，这事情，从现在起，你给我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要说。尤其是爹和娘。爹嘴上没把门的，万一哪天在御前说漏了，咱们一家都担不起。永丰公主是要去契丹的人，皇帝拿她当棋子，满朝文武都盯着这桩婚事。你若跟她扯上什么，不管有没有，别人都会说有。到时候，她或许还能脱身，但你定然是活不了了。”
李长乐抬起头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