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要出声,莫要点灯。”那是个男子的声音,低低的,就在她耳畔响起,还带着些热气。
李未央心下一惊,本能地想挣扎,可她的力气不够,两条胳膊被反剪在身后。
那人竟然能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控着她的手腕,她连动一下都难。
“你哪里逃得出我的手心?”那男子还笑了起来,气音贴着耳廓,带着一股潮凉的土腥气,“别费力气了。小未央,乖乖的。”
被喊出了名字,李未央更是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又想挣扎。
可那声音、那语调,像是在哪里听到过。
更何况,就凭这几句话,她也能觉出此人并无杀意,倒像是在戏弄她。
她嘴被捂着,发不出声,只好点了点头,不再动。
黑暗里,她闻到了一股泥土的味道,混着一点腐叶的气息。
这不是宫里的味道。
宫里处处熏香,每个衙门、每个品级,用的香都不同。
尚仪局的官袍都在尚服局统一浆洗熏干,韦绦喜欢花香,所以尚仪局的袍服总有一股淡淡的茉莉和白梅的清气。
李淑然那件从六品司赞的礼服上,还多一味沉水香。李丹华身上是尚食局那边的味道,总带着一点陈皮和桂皮的甜辛。
至于崔朝歌,他常年在皇帝身边,兴庆宫的内侍省给千牛卫的官服熏的是龙涎香,那味道又厚又暖,混着甲胄的铁锈气,隔着老远就能认出来。
可这人身上的味道,既不是花,也不是龙涎,更不是沉水。
是土。
是乾陵那边才有的,山野泥土和草木混在一处的野气。
李未央的心一颤。
难道是他?
那男人明显察觉到她的变化,又笑了出来:“小未央,你想起我了?”
李未央还是不能开口,却可以略微点头。
她自然记得这个人。
秋猎那日,在那条黑漆漆的甬道里,她摔伤了脚,是他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又在她落地时扶了她一把。
后来他点了那三间草屋,把她抱出去放在空地上,自己转身进了林子。
临走前,他说他叫裴行俭。
那张脸,她后来在梦里还见过两回,幸好这人长得好看,所以算不得噩梦。
“所以,我可是救过你性命的。”裴行俭整个人都靠在了李未央的后背上,声音又低又哑,“如今,你也要救我,是不是?”
他的重量压过来,李未央有些吃不住,踉跄了一下。
背后的裴行俭竟然也跟着踉跄了一下,手便松开了。
李未央没有喊出声,只是顺着他松开的力道,在他怀中转了个身,仰头看向他。
他依然是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那双眼睛此刻有些迷离,甚至已经没办法聚焦了。
他的状态不太对。
李未央反手抓住他的胳膊,只觉入手滚烫。
裴行俭的身子已经慢慢往下滑,几乎站不住了。
李未央顾不得多想,这里离她的床榻不过两步远,她干脆架着他往那边拖。
裴行俭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压下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背了半扇猪,可她咬着牙没松手,硬是把人拖到了床榻边上,让他躺了下去。
裴行俭闭着眼睛,不再动弹了。
李未央吓得不敢出声,可手底下没停。
她先伸手摘了他的面巾,露出一张煞白的脸。
她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手又往下摸到他的心口,黑衣上湿了一大片,黏糊糊的,指尖一捻,是血。
李未央的呼吸紧了一瞬,可很快便稳住了。
她先转身去把房门关上,将门闩推到底,又扯了扯,确认扣死了。
然后,她拉过窗边那幅厚布帘子,把窗子遮严,这才从桌上摸到火折子,点了一盏小油灯,端到床头,用身子挡着光,低头去看裴行俭。
果然是他。
那张脸她忘不掉。
刀削似的下颌,挺直的鼻梁,只是此刻唇色发白,眉头紧锁,额上全是冷汗。
他心口的黑衣被血浸透了,从胸口一直洇到腰侧,黑布底下看不出伤口大小,可光是这出血的量,便知道不轻。
李未央伸手又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粗重,但还稳。
她稍稍松了口气,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旧帕子,又找出一小瓶金疮药。
这是胡三娘前些日子硬塞给她的,说宫里磕磕碰碰多,备着总没坏处。
她当时还笑娘亲多虑,如今倒真用上了。
她跪在床沿,先把裴行俭的黑衣前襟解开。
伤口在左胸下方,大约两寸来长,皮肉翻卷着,像是被什么利刃划的,不深,却流了不少血。
李未央拿帕子蘸了水,一点一点把伤口周围的血痂擦净,又撒上金疮药,最后用帕子撕成的布条缠紧。
她手上沾了血,也顾不上洗,只拿一块干布胡乱擦了两下,便又去摸他的额头。
还是烫。
伤口虽处理了,可人烧成这样,怕是要熬不过今夜。
李未央坐在床沿,看着裴行俭那张脸,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是从密道进来的。
密道的入口就在尚仪局后院的草丛底下,沈度方才才掀开石板。
他是从那条道来的?
他是怎么知道那条道的?
又为什么偏偏来了她这里?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人先救活了再说。
裴行俭这副模样,十有八九是失血过多,整个人烧得滚烫,再拖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李未央有些着急,她哪里懂什么救治伤患?
云台书院教的是礼仪典章、琴棋书画,从来没教过怎么处理刀伤枪伤。
她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想起胡三娘前些日子塞给她的一只小瓷瓶。
那瓶里装的是一颗补血金丹。
胡三娘说是胡记铺子里的老医者专门配的,用了当归、黄芪、熟地、川芎,又加了鹿角胶和阿胶,熬成膏,再搓成丸,外头裹一层薄薄的朱砂衣,就得了这么一颗。
胡三娘怕她年纪轻,葵水量大,又在尚仪局里忙得脚不沾地,特意给她备着,还反复叮嘱过:“这东西大补,你可别瞎吃。一定要在葵水量特别大的时候吃,补气血才管用。平日里吃了,反倒上火。”
李未央捏着那只小瓷瓶,又看了看床上的裴行俭。
他这会儿脸色白得像纸,额上全是汗,呼吸又粗又沉,怎么叫都不醒。
失血过多,跟葵水过多,应当差不多吧?
都是血少了,都是要补气血。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颗药她一直没舍得吃,今日倒是派上用场了。
她拔开瓶塞,倒出那颗金丹。
药丸不大,比小指肚略圆一些,通体泛着朱红的光,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混着阿胶和当归的苦香。
她掰开裴行俭的嘴,把药丸塞了进去。
可他牙关紧咬,根本咽不下去。
李未央急了,转身去桌上倒了小半碗温水,又拿手指把药丸往他舌根底下推了推,再一点一点地把温水灌进去。
裴行俭喉结滚了两下,总算把那颗金丹咽了下去,呛得咳嗽了几声。
吓得李未央直接拿自己的薄被给他盖在了脸上,减少那声音。
等到裴行俭不咳没声音了,李未央害怕自己把他给憋死了。赶紧又把薄被往下扯了扯,盖住了他的心口。
她就跪在床边,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颗药到底管不管用,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