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主事！未央主事！”门外忽然响起杨承玄的喊声，巴掌拍得门板砰砰响，“陛下来了！你赶紧收拾一下出来啊！”
这一嗓子惊得李未央身形一晃，整个人从床沿边摔了出去。
她昨夜就靠坐在床边守着裴行俭，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这会儿浑身僵硬，额头磕在脚踏角上，疼得她“哎”了一声，眼前直冒金星。
杨承玄在门外听到动静不对，又拍了拍门：“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咦，未央主事，天都亮了，你怎么还拉着帘子？”
李未央磕得脑子嗡嗡响，可到底还是清醒的。
她一边揉着额头一边急急应道：“没事没事，就是磕了一下。你等我，我收拾一下马上出来。”
说话间她已经扭头去看床榻。
裴行俭也醒了，正睁着眼看着她。
晨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少许，落在他脸上，那张原本煞白的脸竟恢复了些血色，眼神也清明了，不像昨夜那般迷离。
李未央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凉丝丝的，烧退了。
她又把手移到他脖颈上，裴行俭动了动，眉头微蹙。
李未央这才意识到这动作太过亲昵，赶紧缩回手。
可她还是不放心，干脆掀开被子看了一眼他心口那处伤，帕子缠得紧，没有新渗的血，这才松了口气。
“你，乖乖的。”她俯下身，贴着裴行俭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如今尚仪局内外全是禁军，皇上也来了。等下再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出去。”
“嗯。”裴行俭应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倒是听话。
李未央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一把攥住了。
她差点又摔一跤，回头瞪他。
裴行俭没说话，只朝她身后努了努嘴，眼神又飘到一边去了。
李未央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裙摆上洇了一片暗红，葵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她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根，连脖子都红了。
她飞快地把床帷幔扯过半幅，挡住裴行俭的脸，又使劲把他往床里推了推，然后才把房门拉开一道窄缝，侧着身子挤出去，小声对杨承玄道：“我葵水来了，要去换身衣裳。你先过去吧。”
杨承玄一听，倒也没什么不自在。
他和李未央熟得很，当下只“哦”了一声，又低声问：“昨日看你脸色就不大好。可要我打些温水过来？再去端碗热粥，你先喝一口再过去？”
“不用不用，你先去，我马上就来。”李未央嘴上说着，可小腹一阵一阵地坠痛，额上都沁了汗。
她扶着门框缓了缓，又补了一句，“要不，你去帮我看看有没有洗好的官服，我这件……脏了。”
“行，我这就去。”杨承玄转身便跑。
李未央折回屋里，想起昨晚本是要找月事带子的，后来被裴行俭一打岔，全给忘了。
她忍不住朝床里瞪了一眼，低声道：“你莫要动，莫要出声。皇上来了。”
裴行俭听到这句话，忽然翻过身来看着她，咧嘴一笑。
昨晚，他不也是这么对她说的么。
李未央被他笑得没了脾气，也顾不上跟他计较，翻出月事带子，红着脸坦然道：“你失血过多，我给你吃了一颗药丸子，不知道有没有毒，反正是女人月事的时候吃的。你回头多喝点水。”
“嗯。”裴行俭应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倒是没什么大碍了。
杨承玄回来得极快，怀里抱着一件崭新的官袍，隔门要递进来。
李未央拿着月事带子侧身出了房门，接过官袍便往净房跑，还不忘回头叮嘱杨承玄：“你站这儿等等我，我这脏衣服放在净房了，回头我自己洗。”
尚仪局后院本就是几个宗女住的地方，杨承玄是内侍，自然也没什么忌讳。
他点了点头，便站在净房外面守着。
这时李淑然又跑了过来，问道：“未央呢？”
“来了葵水，在净房换衣裳。”杨承玄朝净房方向努了努嘴。
李淑然叹了口气，朝着净房喊道：“未央，快些。陛下已经到了，崔将军已经带人下去了。你……”
“来了来了。”李未央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停当，官袍的带子都没来得及系利索，便匆匆跑了出来。
李淑然也管不了许多，扯着她就往前厅廊下跑。
杨承玄跟在后面，无意间瞥了一眼净房角落里李未央扔下的那件旧官袍，那上面的血，有殷红的，也有几块暗红的，洇了一大片。
他不禁愣了一下，心想未央主事这葵水是不是来得太凶了些？回头得让小厨房给她熬碗红枣羹补一补才是。
前厅回廊处站满了禁军和皇帝李隆基的贴身内侍，一个个神色紧绷，目光全落在同一个方向。
回廊下的草丛已经被踩平了一片，那块青石板被彻底撬开，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入口。
洞口旁垂了一根粗麻绳，也放了几盏风灯，灯火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李隆基负着手站在廊下，玄色常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面上看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洞口，连片刻都没有移开。
韦绦和沈度站在他侧后方，两人都是一夜没睡，眼底全是血丝，沈度的青袍下摆还沾着草屑和黑泥。
李未央赶到时，李丹华先瞧见了她，悄悄退后两步，低声说：“崔将军和高内侍下去的，已经有一阵子了，眼下还没有消息。陛下方才说，要不要再派几个人下去看看。”
李未央没有往前凑。
她越发头晕，小腹一阵一阵地坠痛，连腰都忍不住微微弯了些。
“要是没叫我，我就先不过去了。”她低声说。
“这是怎么了？”李丹华也看出她的不适，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来了葵水。”李淑然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刚换了衣裳。”
“哎，也是这几日太累了。我记得你应当是五日后才来的。”李丹华扯了扯嘴角，又朝李隆基那边飞快地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这会儿你也不好回去躺着。先站远些，别让陛下瞧见就好。”
“嗯。”李未央应了一声，正要往廊柱后面挪，余光却扫到李隆基的脸色。
那张脸沉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点端倪。她心里也不由得沉了沉。
崔朝歌下去了这么久，连个消息都没有么？
那密道底下黑漆漆的，谁知道藏着什么。
“哎……上来了！”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围在洞口旁的人哗地拥了过去。
李未央也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究竟是谁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