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终究是皇家秘辛。
就算李崇年这种宗室之子，也不适宜多看。
他拉着胡三娘往后退了两三步，脸上全是紧张，对着崔朝歌说道：“这个……陛下赏赐的东西，我们也是无意间发现的。是崔将军发现的……我们……要不，这绣墩还是还给陛下吧。”
崔朝歌没接他的话，只将那卷羊皮递向李未央：“未央主事，这绣墩是陛下赏你的。你来和陛下解释吧。”
“行。”李未央一点没含糊，立刻点头应下，伸手接过了羊皮卷。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几行朱砂小字，字迹虽褪，却仍旧清清楚楚。
青灯古佛，长夜难明。
她心里忽然浮起一点说不清的感叹。
原来那样一个杀伐决断的女皇，当年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绣墩被崔朝歌拆开，自然也得由他负责收拾。
他一手拎着绣墩的上半截面，一手提着底下的支架，大步往外走。
那绣墩看着不大，可紫檀实料，加上铜皮锦缎，分量着实不轻。
崔朝歌拎在手里，步子却依旧稳当，只是走得比来时慢了些。
“哎，崔将军，不再坐坐？”李崇年跟在后头，脸上堆着笑，语气也松快了不少，“你坐坐，未央要换身衣裳才能进宫面圣呢。”
“是卑职疏忽了。”崔朝歌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那卑职去外面等……”
“哟，那可别。”李长乐嘴快，一步蹿到前头，“就你这些人马堵在门口，看着以为陛下要抄我家呢……”
他话音刚落，李崇年、胡三娘、李未央三个人几乎同时“呸呸呸”起来，一个比一个声音大。
李长乐被啐了一脸，缩着脖子直往后躲。
院子里一时又热闹起来。
崔朝歌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家人闹成一团，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一次比方才笑得更加明朗，眉眼舒展开来，连眼底那层熬夜的青黑都像是被笑意冲淡了几分。
晨光落在他脸上，英挺的轮廓被镀了一层薄金，果真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好相貌。
难怪那些小娘子见了他便走不动路。
李长乐都忍不住自叹不如，摇着头笑了笑，对崔朝歌道：“要不，你先走，稍后我护送妹妹进宫就好。”
“好。”崔朝歌点了点头，没再停留，转身大步出了院门。
他身后那十来个禁军也整齐划一地跟了上去，甲叶轻响，脚步齐整，转眼便出了郡王府大门。
幸而此刻天色尚早，巷子里行人不多。
更何况，安乐郡王府出了个尚仪局的主事小娘子，这事儿如今半条街都知道。
众人见这里进进出出禁军，也不算意外。
很快，李未央又换上了尚仪局的官袍，匆匆忙忙出了门，上了自家的马车。
李长乐驾车，他倒是没换衣服，依然还是那副懒散模样，可车厢里已经堆了不少吃食，糖炒栗子、桂花糕、一壶温着的梅子饮，都是方才胡三娘塞进来的。
“爹和娘也要进宫，他们得先梳妆洗漱一番，要正式些的。”李长乐回头朝车里说了一句，“毕竟是陛下赏赐的东西里翻出了东西，按规矩，他们也得去。”
他顿了顿，又道，“你也知道的，郡王和王妃进宫，规矩多得很。衣裳要换朝服，头面要按品级戴全，连进宫的时辰都有讲究。方才娘还在里头翻箱子，说那套大妆的钗环太久没戴，都压箱底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勒了勒缰绳，让马走得更稳些。
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快了几分：“对了，我就在宫门外等你。若是时间尚早，我琢磨着带你去马场看一眼。我让人从西域给我带了一匹马回来，昨天才送到，浑身红透了，一根杂毛都没有。波斯那边过来的种，叫‘赤云骢’，跑起来四蹄生风，鬃毛像火一样往后飘。我第一眼看见就想起你小时候画的那匹红马，你说长大了要骑那样的马去草原。”
他偏过头，朝车帘里笑了一下，“可惜这两日事赶事，也没工夫跟你细说。”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李未央的发髻上。
匆忙之间，还有几缕碎发没拢好，翘在耳边。
他扭身伸手替她理了理，动作熟稔，像做过千百遍。
理完了，他又笑了起来：“我记得你从前每日去书院，若是我送你，还给你梳过头发。那时候彩云还笑话我，说我是宠妹狂魔。”
“嗯，是真的。”李未央点点头，已经在车厢里坐好，帘子掀起一半，刚好能跟驾车的兄长说上话。
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已近晌午，两旁的食铺飘出饭菜香，混着糖炒栗子的焦甜气，甜腻腻地涌了过来。
因为忽然提到了李彩云，兄妹两个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便格外清楚。
后来，还是李长乐先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要不，我买点糖炒栗子。你进宫的时候，若是看到彩云，就跟她一起吃。”
“也成。”李未央抿了抿唇，心底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知道她明年就要走了，陛下给定的，说是这几日再找人仔细算算合适的日子。还有，定的是崔小将军的父亲做送亲将军，据说要走西北那条线，还要过一条什么河，据说还有些危险呢？”
“土护真河。”李长乐在自己妹妹面前，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去过的。那河，看着不宽，可水底下暗流多得很。春汛的时候，河面能涨到半里宽，浑黄的水卷着泥沙，渡船稍偏一点就要翻。商队过土护真河，宁可多绕三百里走石桥，也不肯在汛期摆渡。彩云明年开春走，若是赶在化雪之前还好，但要是拖到七月到了河边，怕又不好走了，那时候雪山的水全化了，河水极为凶猛，根本都不可能过去了。”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有一股幽怨之意和难过终于满溢了出来，“这一去，怕就是山高水远……她……就吃不到好吃的糖炒栗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