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咱们买十斤。我先给她吃，吃到她厌烦了，恶心了，再也不想吃了，大约……”李未央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可那笑只停在嘴角，眼中那些明媚的光亮暗了暗。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糖炒栗子吃厌了，就能不想了么？
有些东西，是吃多少栗子都压不下去的。
李彩云明年开春就要走，送亲将军都开始挑人了，这一去山高水远，走一年半载能到已是快的。
从前那些和亲的宗女，有半路病死的，有到了地方熬不过头一个冬天的，这些事，她不是没听过，只是谁都不提罢了。
“十斤？你还不如把人家铺子全包了呢。”李长乐故意把声音扬得高高的，像是要盖过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咱们家有钱，要不买个炒栗子的铺子送给彩云？”
“那……你让铺子跟着彩云走？那铺子的老板……”李未央一时没转过来，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荒唐了，“人家老板也是有家有业的，才不可能跟着走呢。”
“是啊，那就买一百斤吧。”李长乐又笑了起来，可这一回，他没再看她。
他把脸转向前头那条通往皇宫的大路，缰绳在手里攥得紧了些。
日头已经升到城楼顶上了，长安城最宽敞的那条街，被照得亮堂堂的，人来人往，车马不绝。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抖了一下缰绳，让马走得快了些。
风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李未央耳边的碎发飘了飘。
谁也没有再提李彩云的名字。
可那个名字，就坐在他们中间，像第三个人一样，安安静静地，跟着马车一路往宫门去了。
出乎意料的是，皇帝李隆基听完崔朝歌的禀报，又看了看那只被掰开的绣墩和羊皮卷，脸上竟没有半分不悦。
他把羊皮卷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慢慢搁回案上，叹了口气：“是朕疏忽了。这东西原是朕赏出去的，倒给安乐郡王府招了祸。”
他转头吩咐高力士，又赏了不少物件下去，其中竟还有几件阎朝隐的东西。
不过，皇帝李隆基还笑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深意：“这些东西，朕留着也没什么用处。武贵妃喜欢，朕便给了她。可她那边库房也堆不下了，放不下的，干脆就给未央吧。她小时候那么喜欢阎朝隐的东西，如今自然也是喜欢的。”
李未央跪在殿中，磕头谢了恩表示了万分欢喜，实际上却是哭笑不得。
她哪里喜欢这些东西？
小时候抱着棋盘不撒手，是因为那棋盘夏天贴着凉快。
真要论起来，她宁可皇上赏她一桌尚食局新出的点心，还能跟李长乐分着吃。
可这话她一个字也不敢说。
皇帝赏了，她便得谢，还得谢得诚心诚意，欢欢喜喜。
因涉及尚仪局大修和中秋赊粥两件大事，李隆基把李崇年和胡三娘留了下来，又命人去胡记把胡月山叫进宫。
三人进了内殿，皇帝李隆基坐在御案后头，摊开尚仪局的旧账和赊粥的章程，一条一条地问。
胡月山算得细致，李崇年补充得及时，胡三娘在一旁偶尔插一句，说得也都在点子上。
皇帝李隆基听得仔细，时不时提笔在纸上勾画两笔，竟比平日批折子还认真几分。
高力士站在殿门外，低声对李未央道：“陛下最烦底下人报虚账，你们家这回若是能把这笔账算明白了，往后这皇商的路便更加稳了，可是不愁吃喝的。”
李未央点了点头，心里却明白，皇帝不是好糊弄的。
他要的是既能省钱，又能办事，还得让上下都说不出话来的法子。
更何况，如今他的那些算计，她明白了不少，反正如今胡记是左手进，右手出，总归都是为了皇家做事情。
阿爷说：“若是还能让咱们胡记挣一些，也是可以的。不过啊，咱们是被陛下硬拎上来的皇商，不知道能干多久呢。”
高力士领着她去了库房，将阎朝隐的物件一件一件清点出来。
那日雅集之后，尚仪局存了一部分，皇帝的小库房也放了不少。并且，皇帝这里的全都是精品，可比尚仪局存的那些要好太多了。
这次，竟然是从皇帝的小库房取东西，李未央又惊讶了。更何况，她被允许进入，也算是无上的荣光，说明皇上也没把她当做外人。
库房里光线尚可，几十件器物分门别类堆在架子上，大件的靠墙，小件的入匣。
有一面铜镜，镜身足有三尺来高，背面的螺钿嵌出一幅海上仙山图，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楼台亭阁。
还有一扇屏风，四扇相连，正面是螺钿山水，反面是描金花鸟，轴脚包着鎏金铜活。
另有几只箱笼，檀木的，描金的，锁扣都是錾花的。
件件做工精细，可样式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沉甸甸的，华贵是华贵，却透着一股陈年旧物的闷气。
李未央一件一件看着，心里又开始叹气。
这些东西拉回家，还得找地方搁，还得防潮防虫，逢年过节还得拿出来擦一遍……这工作量实在太大了，她宁可要一筐糖炒栗子。
可谢恩还是得谢的。
她跪在库房门口，朝高力士手里那份长长的赏赐单子磕了三个头。
磕完了站起来，才问出那个最要紧的问题：“高内侍，这些东西怎么弄回去？”
高力士正靠在门框上揉腰，闻言摆了摆手：“你自己找个车拉走吧。我方才才从密道里爬出来，盯着禁军把十几个出入口全堵死了，腰都快断了。你又不是外人，这点小事，自己办就是了。”
李未央咧了咧嘴，没敢再说什么。
宫门外李长乐那辆小马车，载她一个人刚好，拉这些箱笼，怕是连一只箱子都放不下。
正发愁时，崔朝歌从库房外头的廊下走了过来。
他甲胄还没卸，步子却轻快得很，像是方才在殿前站了半晌也丝毫不累。
“未央主事，我送一趟。”他说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