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郡王府又失窃了。
这回还是大白天丢的东西。
有人混在胡记伙计里头，进了郡王府正厅，把一个箱笼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搬走了。
李崇年和胡三娘都在胡记，李长乐和李未央去了城外马场，裴行俭跟着李未央也要去看那匹新到的赤云骢。
家里只剩管家坚叔守着。
胡记的伙计常来送东西，坚叔也没特别在意。
天气热，他还招呼大家到廊下喝碗凉茶。
等这群人走了，他回正厅一看，条案旁边那只描金箱笼没了。
那是皇帝赏赐的，按规矩还在上香，至少要三日香火不断之后才能正式收用。
李崇年正琢磨着把这些东西搬到李未央屋里去，可李未央死活不肯要，说那些物件太陈旧，摆在屋里闷得慌，还不如胡记铺子里那只便宜木头箱子看着清爽。
这下好了，丢了一个。
坚叔站在空荡荡的条案前，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拔腿就往胡记跑。
李崇年听完，脸都白了。
他手里还攥着账本，指节捏得咯咯响，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又丢了？这……这让我怎么跟陛下交代？”
他真有想哭的心了。
这一次是殿中侍御史沈度亲自来的。
他把郡王府里里外外全看了一遍，从前院到后院，从正厅到角门，连墙根底下的狗洞都蹲下来瞧了瞧。
看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色说不上难看，可也说不上好看。
人家是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从正门进来，又大摇大摆从正门出去的。
要怪，也只能怪郡王府的看守不严。
沈度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李崇年好歹也是郡王，可府里的下人拢共不过二十来个，年纪还都不小了。
不少人是他从父王的老宅里带回来的，小时候照顾过他，如今老了，他也不好打发出去，便留在府里养着。
胡三娘那边的人倒还壮实，可都是胡记的伙计，平日里在后院搬货、在前头跑腿，谁也没往正厅这边想。
正厅的门锁呢？
沈度推了推那扇门，门轴吱呀一声转开，锁扣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甚至连道划痕都没有。
他回头看了李崇年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王爷，你这个……正厅的门锁都没有，这还是个郡王府的规制么？”沈度终于还是忍不住直接说了出来。
“沈大人……”李崇年也长叹了一声，两手一摊，“你也瞅见了，我这王府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陛下一下子赏了这么多，自然是惹人眼红，招贼了呗。”
“啧啧啧，王爷，话可不能这么说。”沈度撇了撇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提醒，“否则，下官会觉得王爷这是在炫耀呢。”
“哎，上次丢东西的时候，陛下不是也这么说的？结果呢，他还要赏。”李崇年伸手摸了摸条案上剩下的那只箱笼，掌心贴着描金的漆面，慢慢滑过去。
其实，在他眼里，这些东西真不算值钱。
胡记铺子里随便一件新到的西域琉璃器，都比这箱笼贵。
可问题是，这些东西是陛下赏的。
赏了便不能卖，不能扔，不能随便处置。
放在正厅，还得点香供着。搬去后院，还得找地方搁。
丢了一个，他得进宫请罪。再丢一个，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沈度站在旁边，看着李崇年那张愁眉苦脸，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让书令史把失物记档，又嘱咐了几句加强门户的话，便带着人走了。
李未央、李长乐和裴行俭直到天透黑了才回来。
三个人一身土、一脸汗，李未央裙摆上还蹭了一道黑泥，裴行俭心口的伤虽已结了痂，可奔波一天，脸色又白了一层。
刚进院门，就听见胡三娘在正厅里唉声叹气，说东西又丢了一件。
李未央脸上的笑便收了，李长乐也不作声了。
裴行俭更是顾不上心口疼，一步便蹿进了正厅，凑到那些赏赐的物件跟前，一件一件地摸了起来。
“这里面也藏着东西？不能吧？那天搬回来的时候，不是检查过了么？”李未央和李长乐跟在他身后，瞪大眼睛看着。
裴行俭没答话，手指贴着每一只箱笼的边角、锁扣、底板，一一按过，连条案底下都弯腰看了一遍。
摸完了，他直起身，摇了摇头：“我以为我遗漏了什么，但是没有，依然什么都没有。”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
“算了，先吃饭。”胡三娘站在正厅门外招呼他们，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你爹进宫谢罪去了，说是跟陛下把丢东西的事交代清楚。咱们先吃，等他回来再说。”
“您怎么没去？”李长乐笑着凑过去，伸手就想去捏一块肉，被胡三娘一巴掌拍开，“穿上那身宫装，您可漂亮了，比未央还好看。”
“就你嘴甜。”胡三娘被他哄得眉开眼笑，直接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我瞧你爹跟陛下聊得投机，我跪在一边也没什么意思，何必去呢。我让他去说我在库房清点赊粥用的米，陛下定然不会说什么的。”
几个人簇拥着她往偏厅走去，主要是那肉香实在太诱人了。
胡三娘自然知道这些孩子们的意图，嘴角终究还是翘了起来。
“我这理由很正经的，你们想想，赊粥要用三千斤大米，陛下竟然要用大米熬粥，多贵呀。”
“陛下是想让天下人都看看今年的大丰收。”李未央听韦绦提过，今年关中收成极好，陛下高兴得很，“再说了，大米粥真的好喝。再配上点小咸菜，尤其你腌的那萝卜条，我能喝三碗。”
“咱们家还有米，晚上给你熬一锅。”胡三娘伸手擦了擦李未央脸上的土，指腹蹭过她鼻尖，语气里又好笑又嫌弃，“你如今倒好，不去尚仪局，就跟个野猴子似的到处跑，骑马、逛马场、还跟着一帮伙计满城转。哪里还有半点姑娘家的样子？日后可怎么嫁得出去啊。”
话音还没落，院门口忽然响起坚叔的嗓门，这一次倒没慌张，可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王妃！崔将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