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半月，皇帝李隆基下旨，裁撤了一大批官员。
旨意里列的名字，少说也有二三十人，个个都挂着“贪腐”“渎职”“不称职”的名目。
诏书说得冠冕堂皇，说是要肃清官场，革除积弊，不能让开元初年的清明风气被这些蛀虫败坏干净。
长安城里议论纷纷，可真正看得明白的人，心里都有数。
这批被裁撤的人里，有不少是当年太平公主事败之后，李隆基特意留下来没动的。
那时他刚登基，根基不稳，朝中旧人盘根错节，他不敢一口气全拔了，便说这些人虽是太平公主旧部，但也是大唐的肱骨之才，只要真心为大唐做事，朕一概既往不咎。
这话说得漂亮，也确实稳住了不少人。
可如今七八年过去了，李隆基早已坐稳了龙椅，禁军在手，朝野内外再无第二股势力能撼动他。
这些人，便到了该清理的时候了。
被裁的名单里，有太府少卿郑元昭，当年是太平公主举荐入朝的，管了六年左藏库，账面上挑不出大错，可皇帝说他“核账迟缓，致国库调拨滞碍”。
有鸿胪少卿崔湜之，崔湜的族弟，当年靠太平公主的关系进的鸿胪寺，这些年接待外宾无功无过，这回也被一纸诏书罢免，理由是“老迈昏聩，不堪驱驰”。
还有京兆府少尹卢季卿，太平公主执政时在长安县做过县尉，后来一路升迁，这回被查出“纵容属吏，科敛于民”，直接贬去了岭南。
这些人，明面上各有各的罪名，可暗地里谁都清楚，罪名不过是个由头。
皇帝要的，是换人。
李隆基治国的道理，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开元初年，他需要的是稳定，是人心，是把太平公主留下的那套班子慢慢消化掉。
所以他留了这些人，给了他们体面，也给了自己时间。可如今不同了。
天下看着歌舞升平，东西两市的买卖做得红火，漕运的粮船一年比一年多，可皇帝自己心里清楚，国库的底子并不像外头传的那样厚实。
边镇的军费年年涨，募兵制铺开之后，养兵的钱比府兵制翻了几倍。
尚仪局办一场大典，十万两都打不住。
皇帝要办事，要排场，要外邦来朝时拿得出东西给人家看，可钱从哪里来？
从这些旧人手里抠。
他们占了位置，就有一份俸禄，就有一份该他们拿的、不该他们拿的。
把他们换下去，换上听话的、便宜的、背后没有盘根错节关系的新人，既省了银子，又收了人心，还顺手把太平公主最后那点残渣扫了个干净。
更要说的是，他手段是狠的。
郑元昭被罢官的当天，家就被抄了，抄出来的东西不多，可皇帝让人把清单贴在宫门外，上头列着几匹蜀锦、两匣南珠，都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
崔湜之更惨，罢官之后不到半月，又被追了一桩旧账，说他当年在鸿胪寺任上收过蕃使的贿赂，直接下了狱。
卢季卿贬去岭南的路上，据说病死了，也有人说不是病。
这些消息传到胡记的时候，胡月山正坐在内堂里对账，听完只把算盘珠子拨了一颗，淡淡说了一句：“干得好。”
李长乐在旁边听得直咧嘴：“这皇帝，翻脸比翻书还快。当年说人家是肱骨之才，如今说扔就扔。”
胡月山没有抬头，手指在账本上点了一点：“你当皇帝是什么人？他留那些人，是因为当时要留。如今不留，是因为不必留了。这天下看着是盛世，可盛世的底下，窟窿多着呢。他要填窟窿，就得从这些人身上刮。刮完了，还要让天下人说一声‘圣明’。”
李长乐不说话了。
他想起自家那些战马挣来的钱，转手又贴进了尚仪局的修缮里，忽然觉得，胡记这点银子，跟皇帝要填的那些窟窿比起来，大概也只是杯水车薪。
可偏偏就是这点银子，皇帝看得上，也抓得紧。
他忽然有些明白阿爷那句话了：摊子铺得越大，反而越安全。因为皇帝要用你，就不会轻易让你倒。可也因为皇帝要用你，你就得一直有用。
又折腾了一个月，夏日一过，转眼便是入秋了。
李未央依然忙得脚不沾地，每日里四处奔波。
三百个赊粥点位跑完了，又要核对粥碗、柴薪、锅灶的数目，还要跟京兆府、万年县、长安县三处衙门来回对账。
一个夏天下来，人瘦了一圈，可个子却长了许多。
她站在院子里跟人说话时，腰背笔直，肩颈舒展，瘦是瘦，却透着一股子精神气，和长安城里那些丰腴柔婉的女子站在一处，反而格外打眼。
郡王府这些日子有禁军守着，再没有闹过贼。
李长乐被一道旨意叫进宫“养马”，至今没回来。
崔朝歌便住进了李长乐那间屋子，顺手把李长乐的书房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书册归了架，笔墨入了匣，那张断了弦的古琴也让他找人重新上了弦，靠墙立着，倒有了几分书房该有的样子。
李丹华这几日要和李未央核对最后的账目，索性搬了过来，住在李未央房里。
两个小娘子关起门来叽叽喳喳，能从晌午说到天黑。
崔朝歌便在院子里练功。
秋日天高气爽，他脱了外袍，只穿一件窄袖短打，在院中打拳、舞刀、练步法。
身形矫健，动作利落，刀风扫过时带起几片落叶，绕着脚边打旋儿。
全福和定山每日拎着食盒来送茶点，经过院子时总要多看几眼。
这一日全福放下食盒，朝崔朝歌笑着招呼了一声：“崔将军，要不也吃些东西？”他把一碟刚出炉的胡饼并一碗热茶搁在石桌上，“韦大人说一会儿要过来，估摸着未央主事今日不会外出了。”
“嗯。”崔朝歌收了身势，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我今日要带人进宫一趟，陛下那边要出门。”
“哦哦哦，那您更要多吃些。”全福赶紧又往碟子里添了两块饼，“小人再让人备些干粮，让弟兄们带着路上吃。”
郡王府原先奴仆不多，又多是老人，全福和定山来了之后，把尚仪局的小厨房也搬了过来，吃食再不用从胡记送。
全福熟悉李未央的口味，又因为不在宫里，规矩松了大半，索性放开了手脚，变着花样做。
李崇年最高兴，天天搬张胡凳坐在厨房门口看全福做饭，看完了把钱袋子往定山手里一塞：“去买，想买什么买什么。”
定山便揣着钱出门，鸡鸭鱼肉、时令瓜果，一趟一趟往家拎。
李崇年只管吃，别的什么都不问。
他如今打定主意，要做足那个闲散王爷、无所事事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