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朝歌出门之前，还特意绕到李未央窗下，站定挺直腰板，朗声道：“未央部主，在下要出门一趟，今日或许不能回来。请未央部主关好门窗，注意安全。”
李未央正和李丹华躲在屋里说武贵妃的八卦，两个人头挨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冷不丁被窗外这一嗓子吓得差点从榻上弹起来。
李未央拍着胸口，声音都颤了：“哦，好。”
“未央部主，今日禁军在下全都要带走，尚仪局的内侍们会在这里值守……”
“哎，没事，你去吧。”李未央一边应着，一边伸手推了李丹华一把。
因为李丹华笑得实在太暧昧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一双眼睛在李未央脸上来回打转。
方才崔朝歌在院子里练功时，李丹华就趴在窗缝后头看了半晌，回来便拉着李未央嘀咕，说他那身形魁梧得很，肩宽腰窄，一拳打出去怕是能把院墙震三震。
李未央嘴上说“你莫要胡说”，可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如今长安城里时兴的是那种身形清瘦、诗文气十足的男子，走起路来衣袂飘飘，说话轻声细语。
可崔朝歌这种武将，往那儿一站便是一股子硬邦邦的精气神，反倒更容易让人脸红心跳。
“好。”崔朝歌在外头应了一声。
窗纸薄，屋里两个小娘子的笑声压得再低也漏了出来。
他听在耳里，嘴角不由往上弯了弯。
两名禁军已经走到内院门口等他，见崔朝歌从后院出来，脸上还挂着笑，两个人对视一眼，咧嘴便笑开了。
崔朝歌走到跟前，见他们这副模样，立刻板了面孔：“赶紧走。”
话音没落，定山背着个包袱从厨房那头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喊：“等等等！我这刚烙的葱油饼，你们带着路上吃！”
包袱皮里裹着七八张饼，还烫手，油纸都洇透了。
两名禁军笑逐颜开，伸手接过包袱，也不管崔朝歌那张脸黑不黑，开开心心地转身便走。
崔朝歌迈出后院时，到底没忍住，又往李未央那屋看了一眼。
一切都很正常。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心里却忽然起了一丝异样，又忍不住再回头看了一眼，依然一切正常。
李丹华在这里吃完晚饭，又与李崇年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走。
如今两家走得很近，隔壁那座荒废的宅子已收拾出大致的模样，禁军们住了进去，院墙打通之后，两边来往也方便。
若日后这宅子还给舒王，李丹华还想着央求父王自己可以住过来，这样就可以和未央作伴了。
李崇年本就是个没架子的闲职王爷，跟谁都能聊到一处，李丹华又爽利爱笑，两个人从赊粥的米粮聊到尚仪局新来的厨子，倒像是忘年交一般。
甚至，李丹华都说起了高谚做饭特别好吃的事情。李崇年却忽然问了一句：“丹华如今年纪也到了婚配的时候，其实……那个高谚也是不错的人选呢。”
李丹华愣了一下，随即才笑开了：“王爷这话说的，就算是我同意，人家高直长同意么？更何况，我们尚仪局的宗女，婚事可由不得自己。未央如今，不也这样么？”
“哎，就是这个问题，真是愁死了。”李崇年也很是烦躁，并且看着李未央如今长得越发出落，这一个多月在街市上走来走去，不知道引来了多少人的目光。
要不是身边还杵着一个崔朝歌以及禁军护卫彰显着身份，怕不少王公贵族的子弟都要过来求娶了。
但皇帝李隆基是怎么想的？谁都不知道。万一……刚想到此，李丹华又笑了起来，“王爷也莫要发愁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姻缘造化，慢慢等就好了。”
入夜之后，李未央说了一整天的话，嗓子发干，头也隐隐地疼，便早早吹了灯歇下。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郡王府后墙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翻进来两道黑影。
那两人落地极轻，脚尖点地便起，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们对郡王府的地形熟得很，绕过正厅，穿过回廊，直奔李长乐的书房，连路都不带犹豫的。
月光下，两道身影贴着墙根一前一后地滑过去，快得若是有人恰好睁眼，也只会当自己眼花。
书房的门锁是个旧铜扣，其中一人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铜片，探进锁眼，手腕只一拧，锁扣便弹开了。
两人闪身进去，门又轻轻合上。
屋里黑漆漆的，一人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一口气，一豆火光便亮了起来，照出满屋的书册、箱笼和架子上堆得歪歪扭扭的物件。
两人翻检得极快，手在箱笼之间来回摸索，掀盖子、抽匣子、拨开成摞的书册，动作利落得像做惯了的。
翻到靠墙的架子顶上，其中一人忽然停了手，从上面捧下一只长条匣子，匣身细长，裹着一层旧锦布，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一人扯出布条，把匣子往背上一绑，扎了个结结实实。
就在他们转身要出门的当口，房梁上忽然无声无息地落下一道黑影，正堵在门前。
两个黑衣人脚步一顿，随即其中一人反手抽出短刀，另一人也从腰间拔了匕首，一左一右扑了上去。
黑影不躲不闪，侧身让过第一刀，左手顺势扣住那人手腕，一拧一带，便将匕首夺了下来。
可另一个黑衣人的短刀已经劈到肋下，黑影只得松手后退半步，三人就在这狭小的书房里打了起来。
拳脚无声，刀锋带风，撞得架子上的书册哗啦啦往下掉。
那黑影的武功明显高出一截，几招之间便占尽了上风，可背匣子的那个黑衣人拼了命地护着背后的长条匣子，一步不退，另一个又不要命地缠上来，黑影几次伸手去够那匣子，都被刀锋逼了回去。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响亮的呼哨。
哨声未落，院子里四面八方的火把齐齐亮起，火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书房里照得通红。
门被一把推开，崔朝歌立在门外，甲胄在火光里泛着冷光，身后是整整齐齐列成两排的禁军，长刀出鞘，刀尖朝前。